〈棄婦〉原文
1925年10月16日,〈棄婦〉刊登於第14期《語絲》雜誌,是李金髮首次以「李淑良」本名的處女作。同年11月,〈棄婦〉收入於《微雨》詩集,出版後更是引起大反響,其中有許多文學青年模仿起他的象徵書寫。〔二. 1, p67〕接下來的〈棄婦〉賞析,本文實驗性以新批評(New Criticism)探討李金髮〈棄婦〉象徵書寫的指涉意。
在進入分析〈棄婦〉的指涉意前,〈棄婦〉的表面意和隱喻意是不能忽略的分析過程,而且必須並行分析才能看出兩者之間的呼應。全詩可分為四節看:
第一節,詩人細緻刻劃女子「長髮披遍我兩眼之前」的模樣之由,是因為女子為了「遂隔斷了一切(社會)羞惡之疾視」而披髮,企圖逃避自己本是人類「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的本質,但「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的繚人依舊不放過女子,「越此短牆之角」並以「荒野狂風」的形態「怒號」、「狂呼在我(女子)清白之耳後」,以外界與心境之染干擾她們,使得她們再次陷入「戰栗了無數游牧」的困境;
第二節,詩人再進一步描繪女子的無助,只能「靠一根草兒」的一線生機祈求能「與上帝之靈往返」到她們所理想的「空谷裡」去。不過,她們只能在腦海裡哀嘆社會給予的壓力,同時期望這份壓力會如「山泉長瀉在懸崖」和「隨紅葉而俱去」,即隱喻女子期望事件能停滯在一個時空不再動並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消跡;
第三節,詩人以「棄婦」二字從同理的詩境中跳出,為女子/棄婦發聲說話。這番話/一節之意與上兩節相呼應,指作為棄婦的女子活於當時社會面對異樣/譴責的眼神裡總是痛苦、悲吟卻止聲於喉的。這不僅使女子「隱憂堆積在動作上」,隨後她們因長期受社會的指控/譴責後,造成她們產生「時間之煩悶」,而且這些累積下來的煩惱是無法被「夕陽之火」焚「化成灰燼,從煙突裡飛去」的,導致「長染」的她們仍如「游鴉」棲身或遊走於「海嘯之石上」,無法「靜聽舟子之歌」般過活;
最後一節,詩人對此、對自己的無能而只能替棄婦嘆「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而棄婦只能徘徊在「丘墓之側」且流淌著「永無熱淚」地「點滴在草地上」。最終,詩人只能將棄婦和自己最悲痛、絕望的一面化「為世界之裝飾」,成為社會的哀戚之音。
配合時代看,詩人當時所處的時代正是中國從古社會脫換成新社會不久的時候(五四新文化運動前與其後),所以新社會自然繼承了古社會的「遺物」,這份遺物是一種集體/團體/社會長久以來所累積、產生出來的意識形態,即古社會為女性定下的價值觀:妻從父,若被夫棄,其因不外乎是妻子不檢。
另加上,在一般對性別基礎的認知,女性與男性最大差異於女性是最富有情感的生物。女性的感情無疑是她們心靈上最強悍的療愈與支柱,卻也是最脆弱的防禦。因為經古社會為她們定下的價值,以致被標上不從夫/遭夫棄之的女子在新社會初期遭受譴責,使她們不得不以哀傷的心境面對社會。發現此現象的詩人以詩敘事,言說這群不被大眾尊重或接受的女子/棄婦在當時所面對的情況,再以各種流動的意境象徵棄婦於當時的心境。
而這些由詩人細緻敘述的情況和象徵的心境主要蘊含了二種指涉意:
一、詩人在敘述詩的過程中,以多方面的思考和以同理棄婦的方式循循善誘讀者,冉冉將他者轉換成當事人(棄婦)帶入詩境裡,讓讀者真切感受詩中的棄婦之所以「長髮披遍我兩眼之前」遮掩自己的視線,不外乎正試圖避開並「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因為社會的譴責如「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越發「如荒野狂風怒號」,這不僅嚴重干擾了棄婦的「清白之耳」,而且棄婦只能像戰栗的游牧「靠一根草儿」向純潔的「上帝之靈」盼望「往返在空谷裡」。詩人從第一節鋪排至第二節的目的主要是將詩意、情意累積於棄婦「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然後隨紅葉而俱去」的心境,牽引讀者/人們同理棄婦如何遭到社會既不合理又刻板的譴責,從而了解這一類的譴責只不過是單方面的偏激;
二、詩人將讀者帶入詩境後,他在第三節再將讀者從當事人引出,再度成為他者,藉詩批判社會既刻板又單方面的判斷和譴責。在第三節,詩人跳出詩境是為棄婦傾訴所受到的責難與哀戚,以「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批判社會的荒謬,而此荒謬對棄婦造成的傷害已「長染在游鴉之羽」上,生活如「將同栖止於海嘯之石上」,難以像「靜聽舟子之歌」般在社會上活動。至此,從詩的整體上看,詩人認為社會如此單方面譴責棄婦是錯誤的,假若此情況再惡化下去,棄婦很快會像詩中提到的「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徜徉在丘墓之側」流淌「永無熱淚」,更進一步迫害棄婦與其哀戚成裝飾世界的絕望。
縱觀,李金髮利用象徵的具象手法於〈棄婦〉可謂淋漓盡致,即透過具體描繪棄婦受困的社會之境產生內化的情素,這就是爲何〈棄婦〉成爲五四名篇之所在。尤其詩人藉由詩的內在節奏,循循善誘,穿針引線般將讀者原本的「他者的視角」引入具同理性質的棄婦之「我者/當事人的視角」,內化文學現場之意境所產生的情素,然後再以第三節讓讀者自動跳出詩文的框架,自然而然返至「他者的視角」,進而產生一種「由外至內」又「由內至外」的呼應,加強了詩的滲透力。
2019.01.10 修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