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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24日星期二

大世界與小世界:「發出怪聲的女子」野田妹的小世界於我

《交響情人夢》(のだめカンタービレ,2001-2010)全卷二十五/李金發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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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世界與小世界:
「發出怪聲的女子」野田妹的小世界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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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在笑什麼喔?從我剛開始炒菜到現在,還是見你笑個不停的。」一股蒸熱的氣味從母親身上逸來,是沐浴乳的味道,也是混雜了母親近日到髮廊燙好的玉米燙、黑溜的染髮劑、髮油均抹的味道。

        「我在看動漫啦!」我的嘴巴依舊張開不合,不斷笑出聲來。母親邊輕抓了抓蓬鬆的頭髮,邊將視線飄向筆電熒幕上的畫面:「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竟然可以讓你笑足了一個小時多!」

        「沒辦法,從第一集到第三集的笑點太多了!」流入眼裡的前三集劇情,不由自主與腦子裡的浩瀚宇宙響起共鳴,自然而然地連結起往後的劇情,是喜悅的也是令人感觸深遠的虛實世界。笑著笑著,眼眶邊緣又溢出了淚水。至今,我早已忘了確切的數字,也早已放棄了數數,或許反覆看《交響情人夢》(のだめカンタービレ2001-2010)的次數將百也說不定。

        與野田妹邂逅,是國中的事情了。

        那時候,我非常沉迷於動畫的虛構世界,每每與人交談,動畫成了我與他人訊息往來的其一言語。有一次,烏龜W知道了我有在看少女類型的動畫,便掛保證向我推薦了《交響情人夢》動畫,當時我半信半疑,也不知道緣分將由那一刻起結下。毫不誇張可以說,《交響情人夢》在我心中居首至今,無作品能鬆動它的位置,無疑是我必定首推的作品,不論漫畫或動畫。

        二十一世紀初,我家當時還沒有設置網路,家裡購買的Astro配套裡也沒有頻道715(亞洲動畫頻道)。翻閱娛樂報後兩頁,知道《交響情人夢》的播放時間後,便厚著臉皮硬著頭皮到親戚家藉看電視。不料,看完《交響情人夢》第二季動畫,我就此著了魔似的,立即跑到另一戶有網路的親戚家,同樣厚著臉皮硬著頭皮,噠噠作響地向谷歌叩問、搜索《交響情人夢》的事情,頂著近視將近七百的眼鏡,一口氣在網路世界中看完了《交響情人夢》原著漫畫,我有史以來體驗到閱讀原著的喜悅,不知不覺的,爲自己貼上了「原著黨」的標籤。

野田妹與千秋真一最初的邂逅

        《交響情人夢》無疑是二之宮知子(二ノ宮知子,1969- )的代表作,尤其在人物設定方面非常傑出,說到「黑髮王子」,人人必答「千秋真一」,說到「發出怪聲的女子」,無疑指的就是「野田惠」。細心留意的話,從第一卷到第二十三卷的封面圖都以野田妹一人爲主,以及二之宮知子在每本中譯單行本的卷尾總是不忘特別感謝「野田惠」本人,動畫片尾的人員名單亦然。漫畫中的野田惠真有其人,活生生地在現實世界裡,以鋼琴家的身份在老家福岡縣大川市開設鋼琴教室。二之宮知子當初正設定野田妹時,特意造訪了野田惠本人作取材,之後徵求了她人同意,以她野田惠作爲野田妹的原型。衆人熟知的「垃圾屋」,野田妹初次登場的「垃圾屋」,即是野田惠過去現實中的生活寫照,而這「垃圾屋」也是千秋真一跟野田妹初次邂逅之地。

        其實,野田妹是「NODAME」的音譯。野田妹在糾正千秋真一稱她「垃圾女」時,她是這樣說的:「我是野田惠,請叫我野田妹(野田のだめ,直譯大意爲不行的野田)。」(Lesson 3)「だめ」的意思是指,由於本人受到外在的某種限制,或總是不被允許去做某些事情,而沒能做成那些事情。換言之,野田妹自我介紹時有一種自嘲的意味。另以創作面向而言,這也是二之宮知子特意爲野田妹設下的寓言密碼,一種具枷鎖意義的寓言。

        在往後的劇情發展,我們可以發現野田妹是個按照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做事的人,所以野田妹身邊的親朋好友,總是沒辦法預料野田妹的下一步行動,和千秋真一同樣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但不同的是,野田妹在彈琴時是根據自己所認爲的那樣彈,所以她才沒辦法專注讀譜,琴鍵每一響起音節、旋律,她便會不自覺嘟起外唇,沉浸進她的音樂小宇宙,她的心情伴隨著音節和旋律舞動,音節和旋律也伴隨著她那情感飽滿的指尖如歌般(cantabile)起舞;相反的,前期的千秋真一是個按部就班的人,樂譜如何呈現即如何彈奏,彈得越細緻且精準甚好,是他也是《交響情人夢》的音樂世界觀裡,大部分音樂學院生或演奏家所追求的高境界與完美。

        也因爲如此,野田妹年幼時與花櫻鋼琴教室的老師發生了摩擦,他倆起了想法與肢體上的衝突。野田妹當時還五歲,由於在音樂大學唸書的鄰居姐姐發現她具高音樂天賦,便極力向她母親推薦去學琴,這時野田妹就踏上了音樂之路,也開始被上了「不被允許這樣做」的枷鎖。野田妹在花櫻鋼琴教室學琴時,總是隨心所欲地彈,不按照樂譜和花櫻老師的指示,所以老師氣得徒手打了她的手,野田妹隨即不滿地用她的銳齒反擊,老師下意識錯手打了她的頭,而她的頭額則筆直撞向冷硬的牆面,淌了血。從此,野田妹心中便有了陰影,懼怕甚至厭倦了「不被允許自由自在的彈奏」,所以才折斷了江藤耕造的摺扇並不斷逃離,抑或帶著感傷及不甘心的語氣向千秋真一憤怒道:「老是那樣子······從以前就愛逼我······我已經······受不了大家那樣逼我了!自由開心地彈鋼琴,有什麼不好!?」(Lesson 48

        野田妹此話一出,形如鋒芒的箭氣直擊我內心潛抑許久的感情,淚水不由自主溢出眼眶外,那天,我在狹隘的椅子上不由自主蜷縮起身軀,無聲哭起過去試圖通過動畫的虛構世界從現實世界逃離的情感,是無可奈何的,也是委屈至極的感情。不管到哪個時候的我,高中的我、大學的我,甚至我到了研究所,國中以降,野田妹每在我受苦難的日子裡,她奇怪的叫聲總會從我筆電的音響傳出,是歡樂的她,是憤懣的她,也是我和她面對現實期許下時的失落。縱使我時而用聽的方式來重溫《交響情人夢》動畫,縱使動畫與漫畫的情節設定有些細微的出入,但一系列的畫面,是漫畫的也是動畫的,它們在我的腦海裡從未起任何衝突,相反的,我隨著情感的流動,流暢翻閱著、播放著。

《交響情人夢》最爲感人的一幕
        一直到某幾幕劇情即將上演,我才停下字裡行間的搜索,將未完成的論文界面切換至正播放《交響情人夢》的畫面,從現實世界中暫時抽離,沉浸於千秋真一正從野田妹身後環抱住她的畫面,這時動畫的畫面從彩色切換至原著漫畫的黑白色調,時空的節奏剎那緩慢,網點亮麗的特效綻放漫漫,如熱淚一閃一爍,默然滌洗了理想和現實所產生的矛盾,漸漸平撫著幼時伴今的焦慮。

        人間是充滿條件的,充滿規矩四方的大世界,無不談論經濟效益,談論籌碼的。對此,野田妹是知道的,事實上她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只是選擇了裝不懂人情世故,繼續自由自在、開心地彈自己想要彈奏的曲目,完成這些目標以後便得以滿足,幸福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這對常駐於大世界的千秋真一來說,是不太能理解的。《交響情人夢》裡,似乎只有惡魔梅菲斯特般的休得列傑曼,以及一直把野田妹的成長看在眼裡的夏洛 • 歐克雷知道,所以歐克雷才氣憤休得列傑曼出自私慾將野田妹推上最高的國際舞臺:「你怎麼可以······做那種事情?那孩子再過一陣子,或許會成爲真正的鋼琴家。就是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與音樂共度一生的意思。她雖然喜歡音樂,但基本上很排斥這一行。即使如此,她仍然一點點地······學會從許多作曲家和曲子之中,找出真正的快樂和興趣。」(Lesson 130

        野田妹因受休得列傑曼的誘惑,而達成了她有史以來最高的演出,既有自覺又後悔踏入大世界。不過,在二之宮知子一系列邂逅的鋪展之下,野田妹在達成最高演出之前就邂逅了各式各樣的人,從那些人的身上看到了某些她沒有的,某些她知道卻不太能理解的東西,不知不覺吸收並成長,而這種成長不只有她受影響,她也默默影響了他人。逃離最高舞臺的期間,野田妹發覺原來自己一直經營的小世界,居然有了撼動大世界的能力,感動了大世界裡的居民,她不知不覺具備了可以穿梭於大世界與小世界之間的能力,在大世界裡樂在其中於自己的小世界。

        或許,是因爲《交響情人夢》的小世界、野田妹的小世界提供了我寄託情感與理想的空間,支撐著我的小世界,不被充斥著各種「不被允許」的大世界壓垮,所以《交響情人夢》才在我心目中居首依然。


2021.06.20  初稿
2022.05.24  修訂

刊登於:
1. 李金發:〈大世界與小世界──「發出怪聲的女子」野田妹的小世界於我〉《閱讀的島》第12期(2021/08),頁22-25。

2022年4月8日星期五

《呪術迴戰0》的聚合意識與詛呪:憂太與里香的「純愛之呪」

(韓國)朴性厚導演:《呪術迴戰0》(東京:東寶株式會社,2022);
(日本)瀨古浩司改編自(日本)芥見下下的《東京都立呪術高等專門學校》漫畫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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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呪術迴戰0》的聚合意識與詛呪
憂太與里香的「純愛之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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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失禮啊,我和里香可是純愛喔。」

        在憂太向里香立下永恆的契約後,電影廳裡隨即夾雜了許多的情緒與聲音,有的笑了出來,有的在抽泣,有的則和我一樣,選擇了其中一種沉默。

        至於他們爲何沉默,我並不曉得,不曉得他們的沉默代表了什麼樣的意義,我只知道自己爲何沉默;就在憂太語落的那一刻,原本飄散於腦海表面的碎片,終於湊齊了最後一碎片,拼接成幅關於「純愛之呪」的思路。

        起初,約莫2018年某日,在看完《東京都立呪術高等專門學校》(《呪術迴戰0》的漫畫版)後,我不太能理解憂太說的這一句話,直到《呪術迴戰》連載至「澀谷事變」篇,漫畫的世界觀終於得以成型,我再看回這一幕,才瞭然憂太的強大之謂何。

        我們可以發現,《呪術迴戰》的特級呪靈大部分都有個共同的特徵,它們即由生命體的意識聚合而成,例如漏湖代表了大地,花御代表了森林,陀艮代表了大海,它們同樣聚合了原始生命體對人類的憎恨,憎恨人類對大自然的破壞,也聚合了人類對神祕大自然的畏懼。真人則不用多說,它更爲純粹,純粹聚合了全人類棄擲不理的內在意識,它是人們的「鏡子」。

        將這樣的觀點套用在憂太和里香的「純愛」,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解釋:憂太之所以具備特級呪術師的資格,不僅僅因爲他是菅原道真的後裔,也因爲「純愛」作爲一種全人類的聚合意識過於強烈,進而形成一種詛呪,成就了他的強大。

        「純愛」是每個人對於愛情的一種嚮往,也是人們第一次戀愛時的期許/承諾,期許/承諾愛的人能夠與自己相愛長久,純粹愛著彼此,毫無雜質的愛。而這樣的期許/承諾即是一種龐大的意識,猶如呪文般刻印在人們世世代代的基因裡,不斷地遺傳下去,憂太亦不例外。里香在憂太面前瞬逝的那一刻起,憂太的「純愛」基因隨即悸動甦醒,所以才會無意間地對里香下了「純愛之呪」(其實里香生前也對憂太下了「純愛之呪」),束縛了里香的靈魂,使之轉換成特級呪靈,成了他獨有且強大的呪力顯現/術式。

        當然了,我們也不妨這樣解釋:「純愛」的美好一直以來僅停留在我們的一種想像,於世所謂成功的案例是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情侶在相互傷害以後,「純愛」反之變質成一種負面意識,形如詛呪。里香突如其來的逝世對憂太來說,是一種承諾的背叛,一種期許的破裂,因此下意識對里香施了詛呪。

        不過,憂太和里香可是「純愛」戰士的代表,我當然會選擇相信美好的一面。


2022.03.17  初稿
2022.04.08  修訂

2020年9月8日星期二

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日本)吉本芭娜娜,陳寶蓮譯:《阿根廷婆婆》(臺北:時報文化,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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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
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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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子是這樣說的:「獨生女的我,守候了母親的死,我無法貼切地說出我得到了什麼。那像是永遠留在我瞳孔中的某種光。當我看著鏡子時,知道我眼中有著以前沒有,如今接收了某種意象的龐大力量。」《阿根廷婆婆》中的主人公光子在十八歲那一年,臥在病床多年的母親在一個早上告別現世的一切,咬合了光子及其父親往後人生的齒輪,正如我們現實中大部分人一樣,因爲身邊忽然而來的死亡,人生發生了劇動。這份劇動對光子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禮物」,也是「某種光」,即便這「禮物」是令人「撕裂胸腔般的痛楚、怕得牙根咬不攏的恐懼,以及一輩子放在心上的醫院昏暗走廊風景」,但「某種光」的積存讓光子逐漸變得敏銳體察身邊的人事物,逐漸變得能夠感受到世間的幸與不幸。

        雖言能夠體察到「幸與不幸」,但「不幸」通過吉本芭娜娜拿捏剛好的文字敘述後,總能延伸成「幸」的人事物,最爲關鍵的,即《阿根廷婆婆》往後一大部分圍繞著那滿是奇異傳聞的「阿根廷樓房」,以及那棟樓房的主人「阿根廷婆婆」百合。

        除了母親的離世,「阿根廷樓房」與「阿根廷婆婆」起初之所以「不幸」,原因在於樓房與百合的傳聞夾雜的負面內容,以及光子的父親在妻子離世不久便頻密與百合來往,使光子在友人抑或衆人面前陷入尷尬的情態。負念堆疊負念。只要談起父親與百合的事,縱使光子的內心交錯著許許多多外人無法體會的複雜情緒,從而「浮現自己頻繁前往療養院和醫院探病的寂寞身影」此具咀咒性質的想法,她僅能顏面淡定應對,就像聊家常便飯那樣把此事當作一種消遣。直到年月日向往後橫跨一大步以後,光子審視回自己的過去時,非常訝異年輕時候的自己竟正活生生抹殺著父親的存在,如同我們現實中某角落正發生的倫理悲劇——「雖然人在死的瞬間以前明明還活著,卻因爲週遭早早施加的那種小小詛咒,被當成已經死了。」

        不過,傳聞終究起源於人們因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而生的臆測(雖然部分內容屬事實)。在父親辭掉石匠的工作並搬至阿根廷樓房後,光子某日決定走訪樓房一趟,而「不幸」就此轉寫爲「幸」。

        自母親離世以降,光子一直處於哀傷之中,不過在她鼓起勇氣走訪阿根廷樓房一趟並敲響起門時,百合從傳聞裡走出,以「高尚單純」的姿態現身並開始活躍於光子生命的河流裡。不僅對光子而言,更對光子的父親而言,百合走入他們的生命即點亮了他們逐漸黯然的生活。縱使起初對百合有所警惕,光子逐日與百合相處下,逐日滋長對百合愈發喜歡,不管是最初見面的擁抱而重新滋潤近乎乾涸的淚泉,抑或往後不斷來往及相處的日子,日子堆疊日子,阿根廷樓房與其週遭環境的寧靜、時空裡外的停滯及「沒有一樣東西『不見了』」的特質,與噪世——滿是忙碌的現代生活隔絕,形如類似加斯東 • 巴什拉所提的:「一個新的空間向度即將開啟一個私密感的向度」,給予光子一個短暫的去留之處,從而發揮了生物與生俱來並遺傳至今的藏躲特性,「在思緒移轉到其他事物以前,盡情地擁抱悲痛」,藉此進一步獲得安置母親與哀傷的「某種意象的龐大力量」、「某種光」。

        然而,這充滿過去、充滿思想的停滯時空僅建立於光子身處的現實之上的感情世界,現實世界的運作依然,時間仍守職地流動著,這也就意味著人的生命力正隨之消逝。所幸的是,這時候的光子已經變得足夠強韌,尤其在接納生與死方面,她透過映入眼裡的一切經驗,透過吉本芭娜娜以「光」輝的色彩爲譬喻,發現百合年近花甲生育弟弟以後,百合和父親的生命力「逐漸溶入那個老舊陰暗的屋中,溶入那素雅的背景色調中」,「只有嬰兒像染上顏色般鮮明浮現」,形同一種生與死的「圈」,說明了生與死不斷以新的姿態、新的姿體降世與離世,說明了這就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


2020.09.07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讀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元智電子報》第910期(2020年09月11日)。

2019年8月8日星期四

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

(日本)吉本芭娜娜,張秋明譯:《雛菊的人生》(臺北:時報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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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
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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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化的通行下,生死學逐漸普及人心,是人們這一生離不開的課題,即人之生必有死在後等待我們,迎接我們。不論對於活著,對於死亡,人們開始意識到不管是哪一個,都佔了非常重要的生命位置。

        雛菊的童年摯友大理因一次的意外,頭不小心撞上路燈的柱子,不果,大理伴隨著頭的疼痛入眠以後便從此永眠。對於大理的死亡,在得知這事之前早已經歷另一場死亡的雛菊,說了既平淡又滲入人心的話語:「每個人一旦大限時候到來,不管是流膿流汁、身上插管,還是發出奇怪的聲音,身體都是要走向終點。大理只是來的時候早一點罷了。就算身旁沒有任何人,儘管來得突然令人驚訝,大限一到身體自然能明白。」

        誠然,此話其實對於現代人來說,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話語,人人皆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卻從未真正銘記於心。雛菊之所以能坦然道出這一句銘於人心的話語,原因在於一場人生的轉捩點,也是她頓悟的契機:即在一個氣氛陰鬱的大雨天下,母親爲了閃開朝他們迎面而來的自行車,不幸撞上電線桿,雛菊的人因此受到撞擊的衝擊摔出車外,醒來以後更眼睜睜看著母親的慘狀,以及最後的呼吸。

        而這樣的人生轉折,在吉本芭娜娜平淡的敘述下,母親強制將雛菊的魂魄塞回體內的緣故,將原本令人哀傷的段落變得溫馨又有些趣味,哀的情感卻有種哀而不傷人心的感覺。這超現實的橋段更深植於雛菊往後的人生,改變了她往後的思考向度,而且總是讓人眼睛一亮:「從那之後,我開始認爲這個世界任何事物的背後都藏有和那衝擊同樣的要素。在怎麼和平的風景背後,都潛藏著和那事故一樣的脆弱性。」

        這種傾向消極的思考模式在雛菊的人變得急性子後亦可見,例如原本寄住於阿姨、姨丈的雛菊,十五歲便靠著幫他們打工的錢在外獨立生活,因爲她認爲拉開距離也是一種愛的表現;雛菊變得易察氛圍的這一點也是,她與人對話時總是顯露小心翼翼的一面,例如和高春開「交往」的玩笑時,她察覺到高春的沉默,便開始陷入多慮的狀態。這些情況都是雛菊經歷了「衝擊」以後所產生的變化。尤其許多事情對雛菊來說都非常平淡,例如在一次與室友離別時,室友哭泣顯得不捨,她卻在一旁想「被趕出去的人明明是我,爲什麼有種變成不斷在一個又一個港口間遊走的男人的感覺。」讓讀者不知該爲此笑開抑或憂傷。

        或許對不懂雛菊經歷了什麼的人而言,她的形象就是和一般女性不同,她既堅強能幹又理性,但瞭解過雛菊經歷了什麼的人,深知她喜歡煎菜餅的緣由,以及兒時的她是個非常喜愛且常常影隨於母親身邊的人,也明白爲何阿姨會說她是個可憐的孩子。

        可見母親唐突地離席成了雛菊生命轉變的一種契機。事故後之初,雛菊日復一日的康復,並且難過地意識到自己漸行漸遠,逐漸離那場事故越來越遠的同時,也就代表她與母親的距離越離越遠,即使雨下惹疼了的傷口,即使車禍以致的陰影在心底佔了龐大的面積,母親與她漸行漸遠的距離仍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在找到母親身上熟悉的香氣(法國生產的無花果香水)後,雛菊便「不禁當場淚如雨下」。就如命運的牽引般,無花果香水作爲一種契機,療癒了雛菊心底多年來的缺失。

        因此,在面對大理的死亡時,縱使雛菊心底深處是非常難過不捨的,但她對生命的離席已不像對母親那樣,即不懂得從何哭起又不懂得從何感傷,所以在她知道大理死了以後,釋然地覺得「大理的死並不可悲」。而且在這之前,從原本常與大理相見的夢境到一個景象詭異的夢以後,這夢作爲契機,讓雛菊心底有答案,即大理的生命很有可能已經離席,即便她倆相隔了一萬七千三百六十公里的距離,她倆之間還是聯繫著。雛菊與母親亦然。


2019.08.08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元智電子報》第885期(2019年08月08日)。

2016年1月25日星期一

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日本)小池真理子,龔邦華譯:《慾望的迷宮》(臺北:方智,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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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
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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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人類的皮囊乃個空囊,那人類本性便是把空囊餵飽的核心。人之本性只有一個,但若用網絡分支就有各式各樣的好料,如人固有的七罪或者是真善美等。然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的魔幻之戀則飽裹了這賦性,它給予的震撼、傷痛是多麼扎實深刺在人的心房上,甚或使人讀至一半想合上書本,可是故事的誘惑成功伸出魔爪緊緊捆住人心,令人難捨不讀。

        小池真理子對書裡邊的人物刻劃十分細膩,每每角色的個性都濃厚表現出他們個體的獨特,故事進而也產生命運的圈子圍繞住他們發展。青田類子,一位深愛著秋葉正已這男人的女人。正已在車禍後導致性無能,他仍深愛著類子的好友,亦是他前女友——阿佐緒,同時是慾望的源頭。緒的性感是正已性慾的需求,但因性功能問題而導致自己從裡到外蛇纏腰;緒因不滿自己原生的家庭,故嫁給大她幾十歲的丈夫,欲要生多女多子成家,袴田卻對她性無求;類子則夾在二人間,她雖然始終愛著正已,可是能夠給予她肉體上的滿足與高潮的人卻另有其男,而且能勢是個有家室的人。

        類子縱然是道德常理的違規者,但她對正已的愛慾已超越肉體上的需求,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愛。每當他倆走在一起時,走在正已身旁的類子就像砂糖在融化時的甜美,與類子並行走著的正已,他的微笑如影子般覆蓋了他的嘴角;浮現出現實的感情並漂浮且徘徊在九味摻雜的尷尬。很可惜的是,故事的轉捩點是令人悲哀的。自從緒患憂鬱並發生車禍死後,正已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此消失,雖然他的瞳色偶爾會為類子閃爍,可是在海神派使一條體有七吋長的美麗魚兒時,奪走了游出紅戒的正已。從此,類子不僅失去了摯愛,也無法感受到正已的體溫、擁抱他的體味,就算她哭乾了淚也無法挽回她這一份過去。

        或許書中的上帝(作者)對類子疼愛有加。在類子的森林成為一片焦地無芽,下著冷寂的大雨時,一位研究鱗類生物的學者手中握緊著一把傘,與她來往多封書信和通電,進而在她的焦地裡種下一顆飽滿溫暖的相思豆。這不僅萌出一顆讓她不再沉靜的嫩芽,而且也成了他倆人之間的紅線,堅韌地捆綁住他們的牽絆,並溫馨絲絲流入彼此的紅血球中順道而行。


2014.09.25  初稿
2016.01.08  修訂


刊登於:
1. 李金發:〈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元智電子報》第884期(2019年0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