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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8日星期二

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日本)吉本芭娜娜,陳寶蓮譯:《阿根廷婆婆》(臺北:時報文化,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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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
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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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子是這樣說的:「獨生女的我,守候了母親的死,我無法貼切地說出我得到了什麼。那像是永遠留在我瞳孔中的某種光。當我看著鏡子時,知道我眼中有著以前沒有,如今接收了某種意象的龐大力量。」《阿根廷婆婆》中的主人公光子在十八歲那一年,臥在病床多年的母親在一個早上告別現世的一切,咬合了光子及其父親往後人生的齒輪,正如我們現實中大部分人一樣,因爲身邊忽然而來的死亡,人生發生了劇動。這份劇動對光子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禮物」,也是「某種光」,即便這「禮物」是令人「撕裂胸腔般的痛楚、怕得牙根咬不攏的恐懼,以及一輩子放在心上的醫院昏暗走廊風景」,但「某種光」的積存讓光子逐漸變得敏銳體察身邊的人事物,逐漸變得能夠感受到世間的幸與不幸。

        雖言能夠體察到「幸與不幸」,但「不幸」通過吉本芭娜娜拿捏剛好的文字敘述後,總能延伸成「幸」的人事物,最爲關鍵的,即《阿根廷婆婆》往後一大部分圍繞著那滿是奇異傳聞的「阿根廷樓房」,以及那棟樓房的主人「阿根廷婆婆」百合。

        除了母親的離世,「阿根廷樓房」與「阿根廷婆婆」起初之所以「不幸」,原因在於樓房與百合的傳聞夾雜的負面內容,以及光子的父親在妻子離世不久便頻密與百合來往,使光子在友人抑或衆人面前陷入尷尬的情態。負念堆疊負念。只要談起父親與百合的事,縱使光子的內心交錯著許許多多外人無法體會的複雜情緒,從而「浮現自己頻繁前往療養院和醫院探病的寂寞身影」此具咀咒性質的想法,她僅能顏面淡定應對,就像聊家常便飯那樣把此事當作一種消遣。直到年月日向往後橫跨一大步以後,光子審視回自己的過去時,非常訝異年輕時候的自己竟正活生生抹殺著父親的存在,如同我們現實中某角落正發生的倫理悲劇——「雖然人在死的瞬間以前明明還活著,卻因爲週遭早早施加的那種小小詛咒,被當成已經死了。」

        不過,傳聞終究起源於人們因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而生的臆測(雖然部分內容屬事實)。在父親辭掉石匠的工作並搬至阿根廷樓房後,光子某日決定走訪樓房一趟,而「不幸」就此轉寫爲「幸」。

        自母親離世以降,光子一直處於哀傷之中,不過在她鼓起勇氣走訪阿根廷樓房一趟並敲響起門時,百合從傳聞裡走出,以「高尚單純」的姿態現身並開始活躍於光子生命的河流裡。不僅對光子而言,更對光子的父親而言,百合走入他們的生命即點亮了他們逐漸黯然的生活。縱使起初對百合有所警惕,光子逐日與百合相處下,逐日滋長對百合愈發喜歡,不管是最初見面的擁抱而重新滋潤近乎乾涸的淚泉,抑或往後不斷來往及相處的日子,日子堆疊日子,阿根廷樓房與其週遭環境的寧靜、時空裡外的停滯及「沒有一樣東西『不見了』」的特質,與噪世——滿是忙碌的現代生活隔絕,形如類似加斯東 • 巴什拉所提的:「一個新的空間向度即將開啟一個私密感的向度」,給予光子一個短暫的去留之處,從而發揮了生物與生俱來並遺傳至今的藏躲特性,「在思緒移轉到其他事物以前,盡情地擁抱悲痛」,藉此進一步獲得安置母親與哀傷的「某種意象的龐大力量」、「某種光」。

        然而,這充滿過去、充滿思想的停滯時空僅建立於光子身處的現實之上的感情世界,現實世界的運作依然,時間仍守職地流動著,這也就意味著人的生命力正隨之消逝。所幸的是,這時候的光子已經變得足夠強韌,尤其在接納生與死方面,她透過映入眼裡的一切經驗,透過吉本芭娜娜以「光」輝的色彩爲譬喻,發現百合年近花甲生育弟弟以後,百合和父親的生命力「逐漸溶入那個老舊陰暗的屋中,溶入那素雅的背景色調中」,「只有嬰兒像染上顏色般鮮明浮現」,形同一種生與死的「圈」,說明了生與死不斷以新的姿態、新的姿體降世與離世,說明了這就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


2020.09.07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接納生與死的某種光  讀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元智電子報》第910期(2020年09月11日)。

2019年8月8日星期四

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

(日本)吉本芭娜娜,張秋明譯:《雛菊的人生》(臺北:時報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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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
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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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化的通行下,生死學逐漸普及人心,是人們這一生離不開的課題,即人之生必有死在後等待我們,迎接我們。不論對於活著,對於死亡,人們開始意識到不管是哪一個,都佔了非常重要的生命位置。

        雛菊的童年摯友大理因一次的意外,頭不小心撞上路燈的柱子,不果,大理伴隨著頭的疼痛入眠以後便從此永眠。對於大理的死亡,在得知這事之前早已經歷另一場死亡的雛菊,說了既平淡又滲入人心的話語:「每個人一旦大限時候到來,不管是流膿流汁、身上插管,還是發出奇怪的聲音,身體都是要走向終點。大理只是來的時候早一點罷了。就算身旁沒有任何人,儘管來得突然令人驚訝,大限一到身體自然能明白。」

        誠然,此話其實對於現代人來說,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話語,人人皆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卻從未真正銘記於心。雛菊之所以能坦然道出這一句銘於人心的話語,原因在於一場人生的轉捩點,也是她頓悟的契機:即在一個氣氛陰鬱的大雨天下,母親爲了閃開朝他們迎面而來的自行車,不幸撞上電線桿,雛菊的人因此受到撞擊的衝擊摔出車外,醒來以後更眼睜睜看著母親的慘狀,以及最後的呼吸。

        而這樣的人生轉折,在吉本芭娜娜平淡的敘述下,母親強制將雛菊的魂魄塞回體內的緣故,將原本令人哀傷的段落變得溫馨又有些趣味,哀的情感卻有種哀而不傷人心的感覺。這超現實的橋段更深植於雛菊往後的人生,改變了她往後的思考向度,而且總是讓人眼睛一亮:「從那之後,我開始認爲這個世界任何事物的背後都藏有和那衝擊同樣的要素。在怎麼和平的風景背後,都潛藏著和那事故一樣的脆弱性。」

        這種傾向消極的思考模式在雛菊的人變得急性子後亦可見,例如原本寄住於阿姨、姨丈的雛菊,十五歲便靠著幫他們打工的錢在外獨立生活,因爲她認爲拉開距離也是一種愛的表現;雛菊變得易察氛圍的這一點也是,她與人對話時總是顯露小心翼翼的一面,例如和高春開「交往」的玩笑時,她察覺到高春的沉默,便開始陷入多慮的狀態。這些情況都是雛菊經歷了「衝擊」以後所產生的變化。尤其許多事情對雛菊來說都非常平淡,例如在一次與室友離別時,室友哭泣顯得不捨,她卻在一旁想「被趕出去的人明明是我,爲什麼有種變成不斷在一個又一個港口間遊走的男人的感覺。」讓讀者不知該爲此笑開抑或憂傷。

        或許對不懂雛菊經歷了什麼的人而言,她的形象就是和一般女性不同,她既堅強能幹又理性,但瞭解過雛菊經歷了什麼的人,深知她喜歡煎菜餅的緣由,以及兒時的她是個非常喜愛且常常影隨於母親身邊的人,也明白爲何阿姨會說她是個可憐的孩子。

        可見母親唐突地離席成了雛菊生命轉變的一種契機。事故後之初,雛菊日復一日的康復,並且難過地意識到自己漸行漸遠,逐漸離那場事故越來越遠的同時,也就代表她與母親的距離越離越遠,即使雨下惹疼了的傷口,即使車禍以致的陰影在心底佔了龐大的面積,母親與她漸行漸遠的距離仍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在找到母親身上熟悉的香氣(法國生產的無花果香水)後,雛菊便「不禁當場淚如雨下」。就如命運的牽引般,無花果香水作爲一種契機,療癒了雛菊心底多年來的缺失。

        因此,在面對大理的死亡時,縱使雛菊心底深處是非常難過不捨的,但她對生命的離席已不像對母親那樣,即不懂得從何哭起又不懂得從何感傷,所以在她知道大理死了以後,釋然地覺得「大理的死並不可悲」。而且在這之前,從原本常與大理相見的夢境到一個景象詭異的夢以後,這夢作爲契機,讓雛菊心底有答案,即大理的生命很有可能已經離席,即便她倆相隔了一萬七千三百六十公里的距離,她倆之間還是聯繫著。雛菊與母親亦然。


2019.08.08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吉本芭娜娜《雛菊的人生》:生活的轉動總是需要「契機」才能咬合〉《元智電子報》第885期(2019年08月08日)。

2019年3月8日星期五

黃錦樹《烏暗暝》:天烏烏過後的年輕一輩,我們

黃錦樹:《烏暗暝》(臺北:麥田,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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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樹《烏暗暝》:
天烏烏過後的年輕一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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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晦澀難懂。從總結上來說,這是我對黃錦樹《烏暗暝》的閱讀感想及心得。《烏暗暝》是黃錦樹早時期的作品,是由最早兩本小說集合集成後,於2017年由麥田重新出版的小說大集本,那兩本小說集各別是《夢與豬與黎明》(1994)和《烏暗暝》(1997),總共有21篇小說,各章篇幅大致可分爲短、中篇小說。另外,本書也收錄了七篇不同的文章,分別有早期評介《烏暗暝》、《夢與豬與黎明》的文學評論、重讀新版的評介、二書初版之序,以及由黃錦樹本人執筆的新版之序。

        對一個現爲「大咖級」作家而言,早期作品的質量不佳對大多數的他們而言,早期作品是不該「重新出土」(重新出版)的存在,甚或恨不得一把火將作爲污點的它們給抹去。黃錦樹相反的:「這次的重印,有的篇章(我認爲較弱的)原考慮拿掉。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何苦爲難年輕時的自己。」黃錦樹也在新版的序誠言,在決定重新出版早期作品以前,他除了有重新看回具文學價值的幾篇好作品,並作爲研究材料之外,剩餘的作品他根本沒將它們看在眼裡。

        直到《烏暗暝》重新出版,黃錦樹以保持作品的原樣爲前提,逐一對錯別字、錯誤的句法、人物名稱作修正外,他也對自己進行自我的評價:

校對時,可以發現年輕的自己徒手搬石似的揣摩小說的語言及嘗試不同的敘述方式。有時會出現當代大陸小說的詞彙、腔調;時而是「臺灣式」的,或「本土馬華」,有的揣摩得很辛苦(指掌脫皮見血)但未見成功。

從上述可見,不論是對外或對自己,黃錦樹對文學的態度一直都保持著一種嚴謹且苛刻的精神,並藉此促成他後期作品、論述的底氣,將馬華文學的「膠林文學」搬上華語文學的世界舞臺。

        如果說黃錦樹後期的作品是深入淺出的,那麼這本重新出版的《烏暗暝》便是「深入深出」,以致讀者晦澀難懂小說內容,進而無法投入小說的情景,讀者彷彿被隔在門外般一直叩門,門背後的世界卻以沉寂作回應,〈落雨的小鎮〉即是最佳的例子,需要經過一定程度的訓練門檻才能滲入其中。當然,《烏暗暝》深入深出的作品有五成是我勉強讀得懂的。例如〈夢與豬與黎明〉透過小說的重複結構,即以「豬屎味/豬糞味」、「嗚······空空空空······喔、喔、喔······滴滴答、答」爲野豬群的出現、空間跳躍的場景作爲重複的關鍵詞,建構起一座將混雜夢與現實交織在一塊兒、似虛似實的無底漩渦,將「伊」(主人翁,是一名母親)吸入。這隱喻了「伊」必須向命運示弱的無奈,以及她身處於馬來西亞舊社會的命運,必然如結局般把她給逼瘋。縱使〈夢與豬與黎明〉的鋪排和小說的結構頗爲精密,但依舊有敗筆的地方,那便如黃錦樹對其評價:「譬如〈夢與豬與黎明〉和〈血崩〉的嘗試用閩南語——枯澀之至」,乃至於閱讀的過程存在流暢性的障礙,從而無法進入小說的世界,身同感受「伊」的無奈與其被逼瘋的原因。

        《烏暗暝》底下的「膠林」,除了以「伊」(婦女)的小人物,也有愛國青年、膠工、戰火下的亡魂、馬共、馬共的協助者等小人物的故事,甚至是橫跨亞洲多國的著名作家——郁達夫也成爲他筆下的鬼魂,〈死在南方〉便是,一部住了鬼魂的後現代小說:「撰寫本文的遠因是:我對於郁達夫死於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七日的舊說法一直存疑,也十分不滿意。近因則是受到(所謂)日本學者的刺激。」敘述者藉由此宣言糅合了後現代拼圖式互文,將郁達夫的作品重構成一個「歷史」的時空脈絡,以作爲「文獻」、「引文」的同時,與敘述者的時空並進,宛如麻花捲般推動小說的進程,勾勒了見似明確卻不表明是郁達夫與否的鬼魂在荒誕之處徘徊,直到小說的尾聲,原來那個「(所謂)日本學者」得到文獻或材料,只不過是敘述者用來擦淨屁股的手抄本,這樣的結局不僅大膽諷刺了該學者的治學態度及方法,也間接性符合了黃錦樹在文壇、大衆眼裡的形象。

        不過,那只是一種對黃錦樹片面式的認爲或認知。因爲〈錯誤〉的情節另外體現了黃錦樹做爲「上帝」的憐憫之心。〈錯誤〉以火車長時間不驅動爲始,接著描述火車裡熱鬧場景,直到主人翁走下火車,步行回家的過程中,小說的場景開始從小鎮的興起轉場至被世界所遺棄後的衰敗小鎮。主人翁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卻發現母親和他「剛剛」離開的時候,身軀和臉上的歲月明顯衰老了好幾倍。後來,主人翁才知道原來他早已在火車的爆炸中,葬身於戰爭的火海,成了日軍入侵的祭品。這樣的鋪排其實不難發現是敘述者的憐憫,憐憫早已成了鬼魂的主人翁,憐憫失去兒子的婦女,然後將他們兩者的悲劇安排在一塊兒,讓他們重逢相見,另產生動人的情素。

        我想,要認識自己的國家歷史大概也是如此吧?即不只是通過單一的閱讀吸取並瞭解歷史的脈絡,我們也應當透過不同的材料,不論勝利者寫的正史、私撰的野史,又或各類的文學作品(包括了小說、散文、詩歌、劇場、電影等),以多視角的方式瞭解整體的脈絡才不會讓自己走向一種認知上的極端性,儘管文學作品本身蘊涵的情感就是所謂的不客觀因素。否則,年輕一輩或歷史現場以外的我們將如同〈撤退〉的內容,成爲懵懂的年輕一代,遺忘了那些曾爲國家反抗入侵者的馬共、馬共的協助者,甚至毫不在乎他們「烏暗暝」的生活,爾後帶給我們天明的未來。


2018.12.11  初稿
2022.05.28  修訂

** 2018年 榮獲「元智大學1071主題讀書會」中文組特優獎,以「雨林幻想曲」團名 **

圖源來自黃子欽's flickr

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的傷害書寫:懂得待人處世的同時,勿忘自我的聲音與生命

(愛爾蘭)奧斯卡 • 王爾德,林侑青譯:《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臺北:漫遊者,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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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的傷害書寫:
懂得待人處世的同時,
勿忘自我的聲音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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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斯卡 • 王爾德《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The Happy Price and Other Tales)中文譯本,於2014年由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主要收錄了〈快樂王子〉、〈夜鶯與玫瑰〉、〈自私的巨人〉、〈忠誠的朋友〉、〈了不起的火箭〉五篇童話故事,以及另附的〈孤獨的花火——王爾德其人〉、〈王爾德年表〉。

        雖然沒認真數過,自從筆者購買此書後,大概重閱了五遍以上。此書除了收錄的篇章不多、文字的刻畫簡單易懂、王爾德的浪漫氣息吸引著筆者之外,主要原因是童話故事給予的提醒與反思非常耐人尋味,尤其是對不擅長於社交,又時不時不懂得處理自我的筆者來說,《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是不可錯過且筆者成長過程中的重要標記。

        《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集》裡的主角大部分是非人類,即敘述者透過雕像、花衆、禽獸、巨人、煙花鞭炮等角色結合精闢、優美的對白設計,打破了人們對人性、待人處世的普遍看法;敘述者以「相反於普遍的價值觀」提供讀者重審童話談及的思想核心。

        例如,〈忠誠的朋友〉透過金翅雀說起人類的故事,以漢斯與其好友磨坊主人的互動來勸改河鼠對「忠誠的朋友」之價值觀。漢斯與磨坊主人的關係非常要好,但從他們的互動來看,不論是常被坑、愛樂於助人又對朋友忠誠的漢斯,抑或既自私又傲慢的磨坊主人對待漢斯的方式與其思維上的詭辯,對作爲第三者的讀者來說是異常且令人費解的,可對漢斯和磨坊主人來說,那是件自然不過、理所當然的事,是他們生活中的命運。結果,漢斯最終死於自己的良善和純真,磨坊主人卻繼續活得蹦蹦跳跳,更藉助漢斯的死亡提高虛榮的高尚思維及其地位。

        另外,類似〈忠誠的朋友〉之思想核心,又以死亡爲悲劇的童話:〈快樂王子〉以快樂王子(雕像)的犧牲、如同烈士的燕子和人類而後對牠們的唾棄,以及〈夜鶯與玫瑰〉的夜鶯之死和人類於現實中對血玫瑰的糟蹋,皆繞著「相反於普遍的價值觀」展開敘述。

        敘述者透過這些荒唐又「一直是件危險的事」讓讀者進一步瞭解到,助人爲樂固然是好的,但勿忘學會自私,對自己多幾份珍重,免得忽略了自己的聲音甚或生命,宛若快樂王子、燕子、夜鶯和漢斯的結局。當然,凡是要在平衡上取得穩定點,即袒愛自己之餘,亦要學會珍惜他人對你的好、你對他人的好,避免自己成了下一個自私爾後才懊悔的巨人、僅懂得讚美自己卻不屑他人的火箭與其落魄的下場。


2019.01.31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在懂得待人處世的同時  勿忘自我的聲音與生命〉《元智電子報》第873期(2019年01月31日)。

2017年8月29日星期二

紅氣球

(意大利)艾拉 • 馬俐:《紅氣球》(臺北:青林國際,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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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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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年不雨的今天,終於得雨。

        日下樹影交織,網籠泊滿路旁兩邊的車輛。樹就扎在那,咋夜間開了花。左黃朵右白朵的,隨稀雨紛繞飄落,平坦的道路隻日嵌座黯淡的花圃。

        她的右手伸出紅屋簷外,雨水絲絲降落,溫暖於掌心。今天明明是個悲傷的節日,墓地的氣氛卻異常熱鬧,正如她身後大伯公前的香火一樣,愈燃得旺盛愈發熾熱,引得她右手無不作疼,疼得雙眼無法吸收刺眼的陽光,緩緩墜入無氧的暗色。

        「接故。」熟悉的聲音暖緩了她心緒的波幅。聲音的主人身著雨衣,下了摩托,一手遞過雨衣予她,再雙手領起地上的包,用他獨特的印式腔調說道:「穿上吧,淋濕感冒就不好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道謝,接過雨衣並套上,乘上摩托的後座,緩下方才的思緒說道:「漢,最近好嗎?」

        「我過得挺好的,」漢停頓數秒後,才繼續:「不過,我們今天和去年一樣,為今天悲傷。」語落,摩托的引擎聲立即淹蓋了周圍的聲音,最後僅剩風聲環抱於她。

        火在雨中依燃,仍陰纏她不放。

        火,與危險事物,與焦苦家園,與血實烙渠,是她想要擺脫卻不及的火蛇與記憶。

        她與丈夫大學畢業後,花了大學四年的積蓄,便宜租下舊排屋的角頭間,攜手為夢想粉刷繽紛。屋裡的日常只有小孩和教育家在活動。小孩之間喜歡彼此的顏色,共創童年。即便他倆和他們知道彼此間的關係僅有三四年之久,但他們依舊歡笑,化虔誠為靈魂,使他倆多年的夢想更貼近了現實。

        然而,夢於現實終究如泡沫般薄弱。屋內的和諧年久以後,像壁上的顏色隨著時間日積月累而凋落化為塵埃,患上不祥的斑色。那年猶如昨日罷了。不知為何,那年屋外大門時不時出現自稱「公司」的紅衣人在叫囂,宣稱這塊土地是屬於他們先祖的遺產。屋裡的孩子都被嚇壞了,各個靠在他倆懷中滲淚,他倆也只能繃緊著神經摟緊著他們,堅持守護他們共創的樂園。

        就算孩子們哭泣不離彼此,父母卻仍持續拉扯。他們為自己辯護的同時,眼神窸窣著彼此的顏色,根本不顧孩兒的感受,硬甩散了孩子們不捨的小手。

        痛擊一波接著一波,命運越駛向錯誤的途徑。

        那一夜,火底的藍影瓶瓶碎醒,照亮黑幕裡的魑魅魍魎,譏笑他倆多年的夢想只不過如此,無情焚噬他倆的樂園。

        當時火勢猛燃,她不顧右手灼綻,拼命往前跑去,欲碰卻不及那一幅孩兒眠於丈夫懷裡的黑白相片焚化的瞬間。

        焚化冥紙裊裊升起的氣味雖然不及當時的焦味,但還是將她從痛苦的記憶拉回到活著的當下。她知道那一切都消失了,可惟有他倆曾栽下的種子,是她現在身邊不可滅的光景。

        每當這天到來,他們不約而同成群於一座墳墓附近,不在乎周圍的目光聚焦於他們,只顧歡笑為彼此撐傘,修剪周遭雜亂的氛圍。最後齊齊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為眼前那框黑白相片安上一曲祝福。


2016.08.15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6年 第六屆馬新星雲文學獎  新秀微小說組優秀獎 **

圖源來自小書庫童書網

2016年1月25日星期一

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日本)小池真理子,龔邦華譯:《慾望的迷宮》(臺北:方智,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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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
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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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人類的皮囊乃個空囊,那人類本性便是把空囊餵飽的核心。人之本性只有一個,但若用網絡分支就有各式各樣的好料,如人固有的七罪或者是真善美等。然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的魔幻之戀則飽裹了這賦性,它給予的震撼、傷痛是多麼扎實深刺在人的心房上,甚或使人讀至一半想合上書本,可是故事的誘惑成功伸出魔爪緊緊捆住人心,令人難捨不讀。

        小池真理子對書裡邊的人物刻劃十分細膩,每每角色的個性都濃厚表現出他們個體的獨特,故事進而也產生命運的圈子圍繞住他們發展。青田類子,一位深愛著秋葉正已這男人的女人。正已在車禍後導致性無能,他仍深愛著類子的好友,亦是他前女友——阿佐緒,同時是慾望的源頭。緒的性感是正已性慾的需求,但因性功能問題而導致自己從裡到外蛇纏腰;緒因不滿自己原生的家庭,故嫁給大她幾十歲的丈夫,欲要生多女多子成家,袴田卻對她性無求;類子則夾在二人間,她雖然始終愛著正已,可是能夠給予她肉體上的滿足與高潮的人卻另有其男,而且能勢是個有家室的人。

        類子縱然是道德常理的違規者,但她對正已的愛慾已超越肉體上的需求,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愛。每當他倆走在一起時,走在正已身旁的類子就像砂糖在融化時的甜美,與類子並行走著的正已,他的微笑如影子般覆蓋了他的嘴角;浮現出現實的感情並漂浮且徘徊在九味摻雜的尷尬。很可惜的是,故事的轉捩點是令人悲哀的。自從緒患憂鬱並發生車禍死後,正已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此消失,雖然他的瞳色偶爾會為類子閃爍,可是在海神派使一條體有七吋長的美麗魚兒時,奪走了游出紅戒的正已。從此,類子不僅失去了摯愛,也無法感受到正已的體溫、擁抱他的體味,就算她哭乾了淚也無法挽回她這一份過去。

        或許書中的上帝(作者)對類子疼愛有加。在類子的森林成為一片焦地無芽,下著冷寂的大雨時,一位研究鱗類生物的學者手中握緊著一把傘,與她來往多封書信和通電,進而在她的焦地裡種下一顆飽滿溫暖的相思豆。這不僅萌出一顆讓她不再沉靜的嫩芽,而且也成了他倆人之間的紅線,堅韌地捆綁住他們的牽絆,並溫馨絲絲流入彼此的紅血球中順道而行。


2014.09.25  初稿
2016.01.08  修訂


刊登於:
1. 李金發:〈慾如根深,焦地終會萌芽  小池真理子《慾望的迷宮》〉《元智電子報》第884期(2019年0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