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Bar

顯示包含「文學創作」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文學創作」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22年5月23日星期一

一人以上的煩惱

2017.10.07 攝於桃園忠烈祠/李金發   攝影

——————————————————
一人以上的煩惱
——————————————————

柔軟的網睜著眼睛
一如窗外的雨
拖拉著日子
穿過數千上萬的縫隙
流出昨日以後
比煙雲沉
比塵埃重
一如雨底的傘
無聲踢躂略過彼此的肩膀

那一顆接著一顆的方糖
是新的也是舊的
日子如何迎來
就那樣細細等分切開
倒入漩渦裡的黑咖啡
杯與湯匙的碰撞
不吱一聲    溶化
假裝不曾有過苦澀
一如屋瓦豎起的孤形
談吐著細雲,還有
一人以上的煩惱

2020.04.15  初稿
2022.05.23  修訂

** 2020年 榮獲「第二十屆元智大學文學獎」新詩組佳作獎,原名〈方糖裡的黑咖啡〉 **

2020年8月12日星期三

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箭穿雲心般留下了既苦澀也滿是歡喜的記憶/李金發  攝影
2020.07.23 攝於臺東池上伯朗大道

——————————————————
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

        2020年的暑假,爲七月的自己準備了兩場旅行:一場趕在臺灣疫情暫緩以後的首波旅遊潮前,去了臺東,邊工作邊旅遊並且對「旅行的意義」展開了自我情感的探索,另一場在七月下旬的旅遊也是如此,在嘉義著名的阿里山中,同樣在人潮還未湧入園區以前,進一步思索另一種情感的層次。

        阿里山之旅比起臺東的三天兩夜長了些,回程時也不像臺東之旅那樣,連晝趕在天色暗下以前,回到現實的呼喚。在熱愛山嶺自然,更是在深愛昆蟲與植物的W規劃下,我們沒打算追著日出、雲海、日落的尾巴跑,我們寧可利用待在阿里山行的四天三夜,行了三天的山程,尋了兩夜的昆蟲,以及那趁人們早睡欲見日出的星空靜靜地畫出牠們的銀河。

        阿里山的名望,實在實至名歸。

        阿里山之大不僅連綿起嘉義與花蓮區域,成爲臺灣五大山脈之一,其境與山下炎炎相異,許是位於海拔二千之上的緣故,氣溫雖低卻比平地來得舒適許多。行山的日子,三天下來的長途行程,不管是行至姐妹潭、上行塔山步道,下至特富野古道,溫度皆適人行山,即便濕度高了些,讓敏感的鼻子稍些不好受,即便氣候變化令人捉摸不到頭緒,以至留在心房的遺憾——行山的第二天,我們上至塔山步道的制高點時,對岸的山脈片遍是霧圍繞著,見不著其山色——甚或正從特富野古道回至阿里山園區時,淋了我們數小時的大雨,讓我們在旁人的眼裡顯得落魄。

        然而,一路上的雨過天晴,是車輛無法違規隨意停下可見的風景,是只有踏實的一步一腳印才能夠享有的光景。譬如在抵達紅檜巨木之前,更在通往阿里山園區的新中橫公路某個拐彎處,眼前的山脈緩緩放晴的景色著實誘人留步,即使多淋些雨水也值得,畢竟能夠見證山脈動態的生命緩緩放晴,可不是平地抑或城市所能輕易感受得到的感動,曾經閱覽過的《奇萊書》在心底也冉冉冒出苗頭來。

        行山的最後一天,大雨除了令人看起來落魄以外,確實使心情苦悶了些,不過我們一路上尋樂驅苦,玩起既毫無章法可言,也十分之無厘頭搞笑的接龍遊戲,好讓彼此的身心有了支撐,與阿里山的氣候、山脈同在,令鋪遍心裡的陰霾緩緩放晴,即使我們心中早已經有了一個再現實不過的答案,讓阿里山成爲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2020.08.12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阿里山的四天三夜〉《元智電子報》第908期(2020年08月12日)。

2020年7月30日星期四

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

農曆新年下的合艾一隅/李金發  攝影
2020.07.03 攝於臺東池上伯朗大道

——————————————————
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
——————————————————

        今年,趕在許多中小學抑或大學放既長又有些短促的暑假前,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前,我們抵達了臺東,響起我們暑假的第一跑。

        旅行的開始總是突如其來,一直以來可說近乎說走就走,意外卻能夠長久停留於我生命的長河裡持續發酵,醞釀它的力量。這一次,臺東之旅實然我原是個局外者,那是我從未真正深入接觸過的朋友圈子,即便我們很常在校園裡不約而同碰面,見到了彼此總以蜻蜓點水般點頭並向對方微笑,且以擦肩而過結束了此短暫的交流。

        就在一次的即興飯局中,約莫旅行前的一個半月,臺東之旅的邀請突如其來向苦悶的日子拉了一把,距兩年前的屏東之旅以降,這是我與另一群由旅臺學子(也有一個臺灣人)組成旅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之前,往臺灣的東南部前進。

        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那些自居或眾人所稱的旅遊達人,每每看見他們接受媒體訪問,抑或受邀到校園開講旅遊的故事時,這一句話總是他們不謀而合且約定俗成的名言及其討論的出發點,也都因人而異給出了「旅行的意義」。有些即如中小學的作文一樣給出「增廣見聞」的答案,有些另認為旅遊正是為年老的自己「儲備記憶」,有些則以「自我探索」為遠大目標等回答來作為他們旅行的意義,而這些回答事實上都離不開在種種意義之上的「情感」範疇。就好比上一次的屏東之旅,即便我與其他四位朋友相隔於臺灣的北中南各個地區,但因為那一次的七天六夜南部之旅(由屏東往上至臺南,環了將近半個臺灣),旅遊的計畫重新將我們湊在了一塊兒,調和了物理距離對我們情感連結的分離。

        這一次的臺東之旅亦然。除了情感連結的部分,也讓人稍些深入了解到此一朋友圈的生態情況之外,我也逐日循循漸進捕捉到了近年來失去的平衡,重拾並整合那從去年七月窟窿不斷的情感狀態,調和了近年來失去平衡的生活狀態。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我不得不面對那現實不斷拋出的問題,所以這趟臺東之旅結束得非常匆忙,無法在最後一天和他們完成葉所規劃的「Y」(臺東三角:山線、海線和南臺東)之旅程。


2020.07.30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遊作為一種調和劑 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元智電子報》第907期(2020年07月30日)。

2019年5月14日星期二

消毒過的愛



人在異國看家鄉/洪晟  攝影
2018.10.27 攝於臺灣同志遊行2018

——————————————————
消毒過的愛
——————————————————

每走過烈陽的洗禮
影子波瀾褶皺
的行間    匿藏了千萬隻眼睛
尤其是那雙注入了誠懇
塗滿聖潔的靈魂    邊做
邊擬好愛的臺詞
堵住上帝的每一寸口
假裝不曾有過
古老東方以劍〔        〕而起的故事

說並不討厭    
曾害怕同個染色各體
十字背負的罪孽
以高鞏的雄姿
穿梭彼此最柔軟最舒適
也是最要倫理的命
的點

噓——
他們輕聲細語地計劃著
趁星還亮著    連同那些
事後交換在彼此身上的汗衫
餐桌剩餘的佳話
殘留在沙發的煙味
垃圾桶裡盛滿果蜜的愛
還有那支
逗留在廁所片刻的手機
統統逮捕    關進清真的房艙
實行愛的名義
消毒

上帝會寬恕的
只要是愛
撕去〔        〕    換張全新的票根
在合格的身份證上    加蓋
愛的驗訖印章
滿嘴的地獄
彷彿隨手一抹
不曾有過

2018.04.09  初稿
2022.05.26  修訂

2019年4月14日星期日

念赤道(七絕平起)

與遠方的距離/李金發  攝影
2019.02.08 攝於泰國宋卡猴子山

——————————————————
念赤道(七絕平起)
——————————————————

平起不入韻(平起仄收)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朝深夜褪離鄉遠,滿憶椰香寐返航。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異語何當消漸去?愁絲日積織滄桑。 



創作自述:
題名為〈念赤道〉。
猶記趁夜深天未明,啟航至臺灣,陽則起。來時不覺有何異象,日久卻生愁情。來臺後,椰香不再有,曾有一度夢見自己返鄉食椰漿飯,未果,一口未入即醒來,便成了只能掛念那食不盡意的遺憾,尤其暫不能聽見多元文化的異語,身、心怪難受。

** 2018年 元智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第一屆「詞情與詩心:古典詩詞競賽」詩創組佳作獎 **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

旅遊聖地後的合艾

農曆新年下的合艾一隅/李金發  攝影
2019.02.06 攝於泰國合艾的按摩街

——————————————————
旅遊聖地後的合艾
——————————————————

        今年寒假,筆者回馬來西亞過春節時,從回馬隔天開始忙碌至除夕,在匆忙的十五天裡爲迎接新春作準備,而後用了這些勞力換來一趟泰國合艾(Hatyai)之旅。是的,這就是名副其實的員工假期,當然是和老闆們(父母親)一起去的。

        其實筆者去泰國的經驗不多,算上這一次,僅去過泰國兩次,第一次去了既偏鄉又悠閒自在的勿洞(Betong)。不過與合艾相較之下,湧入合艾的人潮顯然勝於勿洞;原本僅需五分鐘的車程卻因大排長龍的車輛,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而後又花了一小時在炎陽底下排隊「塞人」入境。

        從以上兩種「塞」的現象來說,說合艾是旅遊「聖」地也不爲過。或許因爲合艾是旅遊聖地的關係,到了那兒其實不難發現有許多藉此旅遊風氣順之謀生的身影。光是泰式按摩店,滿街都是,滿是能見在店門前招攬客人的店員,而且轉個角必遇按摩店,只是換了一個老闆在經營,換了一個店員在招攬。這便是合艾經由商業化、專業複製化後的風景之一。

        根據筆者淺薄的體驗,這些會在店門前招攬生意的按摩店,與其說「按摩」,用「按摸」形容他們的手藝會更加貼切,有些甚或賣的僅是氣氛,按摩師按壓的力道,按壓的是時間而非客人。吸取這次的教訓,作爲熟悉合艾的老鳥——父母親再也不理睬這些會招攬客人的按摩店。他倆的腦袋裡彷彿安裝了專屬於合艾的衛星導航系統,以他們熟悉的步伐自由穿梭在人潮中,走入他倆常光顧的老店。

        這家老店不像其他按摩店。老店門前沒有招攬客人的店員,客人的流動量或回流量自行一進一出,從未中斷過。外面有的只是數張桌椅的擺放,椅子上則坐了正輪流休息的按摩師,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儘可能提早吃著晚餐,爲下一波人潮作準備。另外,老店的費用相對其他按摩店貴了有些,但一分錢一分貨,按摩師按壓的力道不馬虎,甚至配合客人的感受及舒服與否,在力道上做輕重的調整,而且更不會在客人面前接起電話,和電話筒對岸的人說個不停,擾亂客人的清靜。

        誠然,見到一座城市的旅遊發展興盛是值得爲其高興的。不過,筆者認爲當一門專業或手藝經由商業化以後,應當把質量放在第一位,不能僅著重於客人的流動量,以及收入的數量,因爲這樣只能把握當下,而沒法握緊客人於未來的回流與其帶出店外的宣傳及其商機,也因此將時間累積下來的文化(泰式按摩)底蘊帶向崩壞的結局。


2019.02.22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遊聖地後的合艾〉《元智電子報》第874期(2019年02月22日)。

2018年7月30日星期一

旅臺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與愉快的旅途小夥伴們/李金發   攝影
2018.07.06 攝於屏東迷路版的僞下淡水溪鐵橋😂

——————————————————
旅臺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

        今年的暑假,筆者和四位朋友共預設了七天六夜(7/6-7/12)的臺灣南部之旅,合租一輛汽車為代步工具,由屏東一路北上高雄、臺南,並且各別逗留了三天兩夜共室且共食共歡。

        我們五人皆是來自同一所馬來西亞大學學院的留臺雙聯生,來臺後分別就讀大學的地區卻相隔一定的距離:北部兩名(包括筆者)、中部一名、南部則有兩名。這次的南部行對我們來說不僅是個全新體驗,亦是個懵懂的初體驗,不論租車手續、交通工具與道路規畫、人生地不熟等,皆是我們身為外國人所不熟悉且要面對處理的情況。

        尤其在車子的設計與道路規畫方面,不僅是我們難以適應的交通環境,也是開車在路上的畏懼,害怕一個不小心即發生事故。而且我們的情況較緊張,惟有陳一人申請了國際駕照擔任主駕駛,所以我及其他三位必須嚴謹並協助陳行車,除幫忙觀察導航、車輛、道路的情況,也以陳的生理及精神狀況為優先。其實在租到車子之前,我們更是面對了處理租車手續時發生的問題。

        「計畫趕不上變化」這句俗話雖然說得好,已預設好的計畫即使無法每一分每一秒追上「變化」的腳步,不過就因為有事前的規畫,為「變化」突然的造訪打了安心劑,從混亂中尋找到另一條清晰的脈絡,在「變化」上做出相應的改變,這效應即在處理租車手續時發揮作用;如果當時我們無法順利完成租車手續,我們大可改動計畫的內容,由私家車的規畫轉換成適用於公共交通的行程。

        幸好,天公疼憨郎,最後我們順利租到了車子,而後旅途平安並於此執筆。即便這趟七日之旅的天氣熱了些,一些景點沒能去成,但一切可謂晴空萬里,尤其我們遊臺灣南部時人潮淡季,即如我們當初所願,能在平靜的旅途中安頓努力將近一年的疲憊和靈魂,然後加上到來臺後惟一最靠近家鄉的「臺灣最南點碑」聽太平洋的海浪聲,洗淘我們的身心,以此為旅臺之續。

        旅途中,吃喝玩樂自然是不可缺少的要素。對於我們來說,其實比起吃喝玩樂,我們更看重這次時隔將近一年的相聚,尤其難得聚集了分散於北、中、南的我們。平常,我們雖然能在臉書或其他的社交平臺上,從彼此分享的文字和照片中得對方的生活狀況,但相較於真正的相見,對方與「我」的近距離,不管是在車內或民宿,乃只限於當下的時間與空間才能夠感受到的氣色、呼吸、聲音和語氣等等,這些都是隔著電腦螢幕沒法體會的生命力。

        經過這趟休閒的談心旅程後,我們的生命力將又為自己所選擇的路,換上另一件旅者的兜帽繼續前進。

2018.07.30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台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與七天六夜的相聚之旅〉《元智電子報》第860期(2018年07月30日)。

2017年8月29日星期二

紅氣球

(意大利)艾拉 • 馬俐:《紅氣球》(臺北:青林國際,2013)。

——————————————————
紅氣球
——————————————————

         萬年不雨的今天,終於得雨。

        日下樹影交織,網籠泊滿路旁兩邊的車輛。樹就扎在那,咋夜間開了花。左黃朵右白朵的,隨稀雨紛繞飄落,平坦的道路隻日嵌座黯淡的花圃。

        她的右手伸出紅屋簷外,雨水絲絲降落,溫暖於掌心。今天明明是個悲傷的節日,墓地的氣氛卻異常熱鬧,正如她身後大伯公前的香火一樣,愈燃得旺盛愈發熾熱,引得她右手無不作疼,疼得雙眼無法吸收刺眼的陽光,緩緩墜入無氧的暗色。

        「接故。」熟悉的聲音暖緩了她心緒的波幅。聲音的主人身著雨衣,下了摩托,一手遞過雨衣予她,再雙手領起地上的包,用他獨特的印式腔調說道:「穿上吧,淋濕感冒就不好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道謝,接過雨衣並套上,乘上摩托的後座,緩下方才的思緒說道:「漢,最近好嗎?」

        「我過得挺好的,」漢停頓數秒後,才繼續:「不過,我們今天和去年一樣,為今天悲傷。」語落,摩托的引擎聲立即淹蓋了周圍的聲音,最後僅剩風聲環抱於她。

        火在雨中依燃,仍陰纏她不放。

        火,與危險事物,與焦苦家園,與血實烙渠,是她想要擺脫卻不及的火蛇與記憶。

        她與丈夫大學畢業後,花了大學四年的積蓄,便宜租下舊排屋的角頭間,攜手為夢想粉刷繽紛。屋裡的日常只有小孩和教育家在活動。小孩之間喜歡彼此的顏色,共創童年。即便他倆和他們知道彼此間的關係僅有三四年之久,但他們依舊歡笑,化虔誠為靈魂,使他倆多年的夢想更貼近了現實。

        然而,夢於現實終究如泡沫般薄弱。屋內的和諧年久以後,像壁上的顏色隨著時間日積月累而凋落化為塵埃,患上不祥的斑色。那年猶如昨日罷了。不知為何,那年屋外大門時不時出現自稱「公司」的紅衣人在叫囂,宣稱這塊土地是屬於他們先祖的遺產。屋裡的孩子都被嚇壞了,各個靠在他倆懷中滲淚,他倆也只能繃緊著神經摟緊著他們,堅持守護他們共創的樂園。

        就算孩子們哭泣不離彼此,父母卻仍持續拉扯。他們為自己辯護的同時,眼神窸窣著彼此的顏色,根本不顧孩兒的感受,硬甩散了孩子們不捨的小手。

        痛擊一波接著一波,命運越駛向錯誤的途徑。

        那一夜,火底的藍影瓶瓶碎醒,照亮黑幕裡的魑魅魍魎,譏笑他倆多年的夢想只不過如此,無情焚噬他倆的樂園。

        當時火勢猛燃,她不顧右手灼綻,拼命往前跑去,欲碰卻不及那一幅孩兒眠於丈夫懷裡的黑白相片焚化的瞬間。

        焚化冥紙裊裊升起的氣味雖然不及當時的焦味,但還是將她從痛苦的記憶拉回到活著的當下。她知道那一切都消失了,可惟有他倆曾栽下的種子,是她現在身邊不可滅的光景。

        每當這天到來,他們不約而同成群於一座墳墓附近,不在乎周圍的目光聚焦於他們,只顧歡笑為彼此撐傘,修剪周遭雜亂的氛圍。最後齊齊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為眼前那框黑白相片安上一曲祝福。


2016.08.15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6年 第六屆馬新星雲文學獎  新秀微小說組優秀獎 **

圖源來自小書庫童書網

2017年6月26日星期一

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香港)吳翠玲:「無聲的吶喊」系列047,油彩畫布,91X116.5CM,2010。

——————————————————
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

        系所曾有段日子寄住過人,曾存在一座由書疊高豎成的城市。我就暫居在那兒。是人是鬼也是建城者。或許我應當接受這份榮譽當上那座城市的領袖,並作為建築工程師的一員得到眾人讚美及歌頌。可是那段日子裡,我沒工程師那麼偉大,因為我僅僅是個孰不可饒的卑鄙之徒。

        我坐在筆電前,翻開書面,指尖遊走於鍵盤上不是求知欲所誘,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熒幕上的作業清單。完成後,我隨即棄離它們,並重新把它們歸放至圖書館的書架上,讓塵埃繼續堆積,讓時光繼續蛀爛它們。

        我有個習慣,累了便習慣性轉頭,潛蟄窺視窗外世界:看吶,外頭世界又下起雨來,是十一月的雨。學士二年級這一個月,雨總在夜裡隔著偌大隔音玻璃窗沉寂降下無聲雨。是冷雨。時而與當日溫度相反,為世界朦朧騰霧,亦不忘為漆黑的走廊搭襯縷縷淡白色。然而,霧的出現並沒讓我情況好轉,反之加重我腳程,又使我眼前道路、周圍事物變得漂浮不定,腸胃隨之翻滾作惡,逼得我藉助空出的手支於牆上,同時抓穩一杯剛沖好且熱騰的美祿,恍惚走回城裡狹隘的人行走道。

        對於書樓來說,我是一頭巨人,城市的規模根本沒法容下我。在這,即便我無意踢上書樓,失去重心倉猝跌坐在書堆上方,給美祿燙灑至全身,或任由身旁崩塌的書樓一本接著一本跌落於身,壓根沒人會知道我曾經一度遭書群活埋,也無人曉得這四方空間差點成我躺屍的棺材。因為會來二樓的盡是一些有理由的學生,而我也不例外,經常一人在上了鎖的二樓飄蕩,逛夠了,立即回坐筆電前,不離身。

        然而,事實上除了書樓崩塌壓在我身上以外,其他的事故都由我幻想而生而存在,也因書以切實的痛喚醒我那已發出屍臭味的肉體而亡而幻滅。

        種種課業的合作上,我面對的遭遇亦如此。

        移開身上的書後,我合上雙眼,蜷縮起身軀,讓疲憊順道滑入心底的螺旋中心,暫時與工作切斷聯繫,與現實切斷任何聯繫,沉浸於抽象的深海。頸背滲出酸痛,是對作為虛偽又無恥的閱書者的報應。可惜呵,此痛遠遠比不上他們給予的苦難。

        所謂的守時和信任僅是我自身建立於他人的期待,是我自作多情罷了。他們充分作弄我,爲我戴上愚帽,讓我一人守護快熄滅的火影不給強風得逞。午夜後,時針和分針不斷交替站崗,信箱依舊沒動靜,他們成了那道強風剎那熄滅了光火。

        不打緊,他們或許還在趕著,或許還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趕著。每這當下,我愚昧至極,以不實際安撫自己,且賞了自己一大巴掌。

        隔天早課,與組員相遇於課堂,見他們陸續呈交個人報告或論文於桌上,我明明就坐在前座卻不見他們走向我說明他們不守時的原因,直到我揚上嘴角特意追問他們負責的部分進展如何了,他們回复必然向我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好一些的話,不會多遲三天;過分的話,拖到呈堂前一晚,信箱才見他們發來的文檔。

        他們的付出沒感動著我。他們發來的內容與我讀過的材料不約而同,流入我眼簾的句子及段落除了稍有不同,問題意識延伸出來的內容思想完全一致。或許由眼眶滑落一滴淚水為此痛畫上美滿的句點會使我好些,可我哭不出來,剩下的時間不允許我哭,就算我知道壓根沒多少時間大更動整份內容,犧牲了睡眠,將不穩的架構給扶住,把失衡的內容給填上。

        最後,結果沒變,組別作業理所當然得到了差評。我也理所當然壞了身軀,理所當然損了精神,後來同樣理所當然給自己拖了後腿,一整個學期的作業無不被自身的痛拖累。

        這時候,如果可以,請允許我吶喊並震撼全世界:隨他去(他媽的)吧!


2017.06.26  初稿
2022.05.26  修訂


收錄於:
1. 李金發:〈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郭思韻主編:《琅琅其璞:新紀元中文系二十昭華》(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8),頁150。


2017年5月15日星期一

雨城,與傘

(日本)石田祐康:《Rain Town》(京都精華大學動畫學科第二期畢業製作作品,2010)。

——————————————————
雨城,與傘
——————————————————

        十月末來了。

        東北風雖然晚到,但並無失約再次光臨雨城,隨之攜來的雨水驅走了數月的霾伏。在我暫居雨城的這兩年,比起巴生天降雨聲,我更期待、更喜悅聽見加影演奏的雨曲,尤其雨水顆顆敲響剛柔般和諧在靜夜迴盪。

        街道在夜裡通常是沉寂的,雨曲在這樣的時刻,更是稀人會撐傘享聽。天為雨城編的十月雨季有兩種主旋律:滴咚響,綿細輕打在傘面;嗒咚響,沉重墜打在傘上。每每旋律各節一弦響,連綿成譜,宛若巴赫迤邐的詠歎,無不悸動我心。

        那個夜裡,紅傘從我手中盛開,奏出一首既寂寞又哀傷的曲子,而我只能隨它哭泣,靜心傾聽它的感情。或許在陌生人的耳裡,我們主僕關係看似要好,但我與它都深知我們彼此間的心永不屬於對方。

        在我跨出大木日食堂的那個夜裡,聞見雨下大。當我正要領回自己的雨傘時,掛置在傘架的小銀傘卻不知所踪。不管我再怎麼翻找傘架,再怎麼煩躁傘失,仍然無法找到一絲返校的希望,只好留止住自己的腳步,同一名老先生倚坐在店外仰望夜空。我倆雖無話可談,但心緒早已牽成一線,相通了解雨城的黑夜有多狡詐,知道它常與烏雲合謀一出讓人受盡折騰的雨襲。

        人們在雨幕裡顯得滑稽。有的撐傘擋雨,另些無傘撐的猶如螞蟻在熱鍋上,匆匆濺起水花,尋覓能夠遮掩風雨的落腳處。大家都垂下了眼簾,低下了頭額,距離明明如此靠近,卻默契選擇無語,與其他人插肩而過。傘下之人似不在乎對方的衣袖在啜泣,無傘之人即使找到了避雨區,亦僅能像我和老先生一樣停留在原地,吐出染白黑夜的體溫,等待及盼望一場難斷的雨天停下。

        無論是我,或比我久居在雨城的人都難以捉摸這裡下的雨。特別是來到十月,既多變又任性,雨量時而暴增,甚或雨落整天,試圖淹沒這座城市的一切,彷如有調皮的雨神每當十月光顧於此地,趴在烏雲上俯視且轟隆大笑雲腳下的螞蟻。

        我無奈倚在椅背上嘆呵,暫居這的兩年裡,除了小銀傘,其實在它之前的小紫傘和大虹傘各陪伴我不滿一年,同樣無留下任何片語,擅自從我身邊離去。也許領走我仨傘的人不知道,他領走並不只是一把傘,而是狠心地割斷了每每我對雨落的思念。不過也罷。這大概表明了我與它們的緣分已盡,該道別的時候總得告別。

        許是見我停留在外好些陣子,日食堂的員工向我走來,遞過一把有些老舊的紅傘。似乎知道我會推拒,便趕在我開口之前說道:「這把傘放在架子上很久了,反正沒人會用它,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沒理由與她上演一往一返的推拒戲碼,便接過她的好意。

        紅傘交到我的手上,這就意味著新的緣分交入我手裡,是時候重新列入雨中為紅傘綻放最後的美麗。但我是知道的,我與紅傘之間的緣分將會用盡,而且非常快速的,自它傘身流入我心裡的鐵鏽味在警聲著我,它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從這世界離去,它的壽命已如傘柄般欲墜,在身與柄分離的那一刻便是它生命的終結,璀璨結束它的人生。


2015.11.23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5年12月25日 榮獲「文城路五號街——自由行」散文組特優獎 **

收錄於:
1. 文城四意編:《自由行》(吉隆坡:文城四意,2016)。
2. 陳祖泉主編:《赤子之新》(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7)。

注:此散文的原名為〈雨城與傘〉,以「我是誰」的筆名投稿於比賽。後來,由於本人尋根尋到了更適合做筆名的大枝幹製成筆,所以往後將以「黃金發」持筆執字抒寫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