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網睜著眼睛
一如窗外的雨
拖拉著日子
2020年的暑假,爲七月的自己準備了兩場旅行:一場趕在臺灣疫情暫緩以後的首波旅遊潮前,去了臺東,邊工作邊旅遊並且對「旅行的意義」展開了自我情感的探索,另一場在七月下旬的旅遊也是如此,在嘉義著名的阿里山中,同樣在人潮還未湧入園區以前,進一步思索另一種情感的層次。
阿里山之旅比起臺東的三天兩夜長了些,回程時也不像臺東之旅那樣,連晝趕在天色暗下以前,回到現實的呼喚。在熱愛山嶺自然,更是在深愛昆蟲與植物的W規劃下,我們沒打算追著日出、雲海、日落的尾巴跑,我們寧可利用待在阿里山行的四天三夜,行了三天的山程,尋了兩夜的昆蟲,以及那趁人們早睡欲見日出的星空靜靜地畫出牠們的銀河。
阿里山的名望,實在實至名歸。
阿里山之大不僅連綿起嘉義與花蓮區域,成爲臺灣五大山脈之一,其境與山下炎炎相異,許是位於海拔二千之上的緣故,氣溫雖低卻比平地來得舒適許多。行山的日子,三天下來的長途行程,不管是行至姐妹潭、上行塔山步道,下至特富野古道,溫度皆適人行山,即便濕度高了些,讓敏感的鼻子稍些不好受,即便氣候變化令人捉摸不到頭緒,以至留在心房的遺憾——行山的第二天,我們上至塔山步道的制高點時,對岸的山脈片遍是霧圍繞著,見不著其山色——甚或正從特富野古道回至阿里山園區時,淋了我們數小時的大雨,讓我們在旁人的眼裡顯得落魄。
然而,一路上的雨過天晴,是車輛無法違規隨意停下可見的風景,是只有踏實的一步一腳印才能夠享有的光景。譬如在抵達紅檜巨木之前,更在通往阿里山園區的新中橫公路某個拐彎處,眼前的山脈緩緩放晴的景色著實誘人留步,即使多淋些雨水也值得,畢竟能夠見證山脈動態的生命緩緩放晴,可不是平地抑或城市所能輕易感受得到的感動,曾經閱覽過的《奇萊書》在心底也冉冉冒出苗頭來。
行山的最後一天,大雨除了令人看起來落魄以外,確實使心情苦悶了些,不過我們一路上尋樂驅苦,玩起既毫無章法可言,也十分之無厘頭搞笑的接龍遊戲,好讓彼此的身心有了支撐,與阿里山的氣候、山脈同在,令鋪遍心裡的陰霾緩緩放晴,即使我們心中早已經有了一個再現實不過的答案,讓阿里山成爲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今年,趕在許多中小學抑或大學放既長又有些短促的暑假前,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前,我們抵達了臺東,響起我們暑假的第一跑。
旅行的開始總是突如其來,一直以來可說近乎說走就走,意外卻能夠長久停留於我生命的長河裡持續發酵,醞釀它的力量。這一次,臺東之旅實然我原是個局外者,那是我從未真正深入接觸過的朋友圈子,即便我們很常在校園裡不約而同碰面,見到了彼此總以蜻蜓點水般點頭並向對方微笑,且以擦肩而過結束了此短暫的交流。
就在一次的即興飯局中,約莫旅行前的一個半月,臺東之旅的邀請突如其來向苦悶的日子拉了一把,距兩年前的屏東之旅以降,這是我與另一群由旅臺學子(也有一個臺灣人)組成旅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之前,往臺灣的東南部前進。
旅行的意義是什麼?那些自居或眾人所稱的旅遊達人,每每看見他們接受媒體訪問,抑或受邀到校園開講旅遊的故事時,這一句話總是他們不謀而合且約定俗成的名言及其討論的出發點,也都因人而異給出了「旅行的意義」。有些即如中小學的作文一樣給出「增廣見聞」的答案,有些另認為旅遊正是為年老的自己「儲備記憶」,有些則以「自我探索」為遠大目標等回答來作為他們旅行的意義,而這些回答事實上都離不開在種種意義之上的「情感」範疇。就好比上一次的屏東之旅,即便我與其他四位朋友相隔於臺灣的北中南各個地區,但因為那一次的七天六夜南部之旅(由屏東往上至臺南,環了將近半個臺灣),旅遊的計畫重新將我們湊在了一塊兒,調和了物理距離對我們情感連結的分離。
這一次的臺東之旅亦然。除了情感連結的部分,也讓人稍些深入了解到此一朋友圈的生態情況之外,我也逐日循循漸進捕捉到了近年來失去的平衡,重拾並整合那從去年七月窟窿不斷的情感狀態,調和了近年來失去平衡的生活狀態。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我不得不面對那現實不斷拋出的問題,所以這趟臺東之旅結束得非常匆忙,無法在最後一天和他們完成葉所規劃的「Y」(臺東三角:山線、海線和南臺東)之旅程。
平起不入韻(平起仄收)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朝深夜褪離鄉遠,滿憶椰香寐返航。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異語何當消漸去?愁絲日積織滄桑。
今年寒假,筆者回馬來西亞過春節時,從回馬隔天開始忙碌至除夕,在匆忙的十五天裡爲迎接新春作準備,而後用了這些勞力換來一趟泰國合艾(Hatyai)之旅。是的,這就是名副其實的員工假期,當然是和老闆們(父母親)一起去的。
其實筆者去泰國的經驗不多,算上這一次,僅去過泰國兩次,第一次去了既偏鄉又悠閒自在的勿洞(Betong)。不過與合艾相較之下,湧入合艾的人潮顯然勝於勿洞;原本僅需五分鐘的車程卻因大排長龍的車輛,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而後又花了一小時在炎陽底下排隊「塞人」入境。
根據筆者淺薄的體驗,這些會在店門前招攬生意的按摩店,與其說「按摩」,用「按摸」形容他們的手藝會更加貼切,有些甚或賣的僅是氣氛,按摩師按壓的力道,按壓的是時間而非客人。吸取這次的教訓,作爲熟悉合艾的老鳥——父母親再也不理睬這些會招攬客人的按摩店。他倆的腦袋裡彷彿安裝了專屬於合艾的衛星導航系統,以他們熟悉的步伐自由穿梭在人潮中,走入他倆常光顧的老店。
這家老店不像其他按摩店。老店門前沒有招攬客人的店員,客人的流動量或回流量自行一進一出,從未中斷過。外面有的只是數張桌椅的擺放,椅子上則坐了正輪流休息的按摩師,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儘可能提早吃著晚餐,爲下一波人潮作準備。另外,老店的費用相對其他按摩店貴了有些,但一分錢一分貨,按摩師按壓的力道不馬虎,甚至配合客人的感受及舒服與否,在力道上做輕重的調整,而且更不會在客人面前接起電話,和電話筒對岸的人說個不停,擾亂客人的清靜。
誠然,見到一座城市的旅遊發展興盛是值得爲其高興的。不過,筆者認爲當一門專業或手藝經由商業化以後,應當把質量放在第一位,不能僅著重於客人的流動量,以及收入的數量,因爲這樣只能把握當下,而沒法握緊客人於未來的回流與其帶出店外的宣傳及其商機,也因此將時間累積下來的文化(泰式按摩)底蘊帶向崩壞的結局。
今年的暑假,筆者和四位朋友共預設了七天六夜(7/6-7/12)的臺灣南部之旅,合租一輛汽車為代步工具,由屏東一路北上高雄、臺南,並且各別逗留了三天兩夜共室且共食共歡。
我們五人皆是來自同一所馬來西亞大學學院的留臺雙聯生,來臺後分別就讀大學的地區卻相隔一定的距離:北部兩名(包括筆者)、中部一名、南部則有兩名。這次的南部行對我們來說不僅是個全新體驗,亦是個懵懂的初體驗,不論租車手續、交通工具與道路規畫、人生地不熟等,皆是我們身為外國人所不熟悉且要面對處理的情況。
尤其在車子的設計與道路規畫方面,不僅是我們難以適應的交通環境,也是開車在路上的畏懼,害怕一個不小心即發生事故。而且我們的情況較緊張,惟有陳一人申請了國際駕照擔任主駕駛,所以我及其他三位必須嚴謹並協助陳行車,除幫忙觀察導航、車輛、道路的情況,也以陳的生理及精神狀況為優先。其實在租到車子之前,我們更是面對了處理租車手續時發生的問題。
「計畫趕不上變化」這句俗話雖然說得好,已預設好的計畫即使無法每一分每一秒追上「變化」的腳步,不過就因為有事前的規畫,為「變化」突然的造訪打了安心劑,從混亂中尋找到另一條清晰的脈絡,在「變化」上做出相應的改變,這效應即在處理租車手續時發揮作用;如果當時我們無法順利完成租車手續,我們大可改動計畫的內容,由私家車的規畫轉換成適用於公共交通的行程。
幸好,天公疼憨郎,最後我們順利租到了車子,而後旅途平安並於此執筆。即便這趟七日之旅的天氣熱了些,一些景點沒能去成,但一切可謂晴空萬里,尤其我們遊臺灣南部時人潮淡季,即如我們當初所願,能在平靜的旅途中安頓努力將近一年的疲憊和靈魂,然後加上到來臺後惟一最靠近家鄉的「臺灣最南點碑」聽太平洋的海浪聲,洗淘我們的身心,以此為旅臺之續。
旅途中,吃喝玩樂自然是不可缺少的要素。對於我們來說,其實比起吃喝玩樂,我們更看重這次時隔將近一年的相聚,尤其難得聚集了分散於北、中、南的我們。平常,我們雖然能在臉書或其他的社交平臺上,從彼此分享的文字和照片中得對方的生活狀況,但相較於真正的相見,對方與「我」的近距離,不管是在車內或民宿,乃只限於當下的時間與空間才能夠感受到的氣色、呼吸、聲音和語氣等等,這些都是隔著電腦螢幕沒法體會的生命力。
經過這趟休閒的談心旅程後,我們的生命力將又為自己所選擇的路,換上另一件旅者的兜帽繼續前進。
萬年不雨的今天,終於得雨。
日下樹影交織,網籠泊滿路旁兩邊的車輛。樹就扎在那,咋夜間開了花。左黃朵右白朵的,隨稀雨紛繞飄落,平坦的道路隻日嵌座黯淡的花圃。
她的右手伸出紅屋簷外,雨水絲絲降落,溫暖於掌心。今天明明是個悲傷的節日,墓地的氣氛卻異常熱鬧,正如她身後大伯公前的香火一樣,愈燃得旺盛愈發熾熱,引得她右手無不作疼,疼得雙眼無法吸收刺眼的陽光,緩緩墜入無氧的暗色。
「接故。」熟悉的聲音暖緩了她心緒的波幅。聲音的主人身著雨衣,下了摩托,一手遞過雨衣予她,再雙手領起地上的包,用他獨特的印式腔調說道:「穿上吧,淋濕感冒就不好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道謝,接過雨衣並套上,乘上摩托的後座,緩下方才的思緒說道:「漢,最近好嗎?」
「我過得挺好的,」漢停頓數秒後,才繼續:「不過,我們今天和去年一樣,為今天悲傷。」語落,摩托的引擎聲立即淹蓋了周圍的聲音,最後僅剩風聲環抱於她。
火在雨中依燃,仍陰纏她不放。
火,與危險事物,與焦苦家園,與血實烙渠,是她想要擺脫卻不及的火蛇與記憶。
她與丈夫大學畢業後,花了大學四年的積蓄,便宜租下舊排屋的角頭間,攜手為夢想粉刷繽紛。屋裡的日常只有小孩和教育家在活動。小孩之間喜歡彼此的顏色,共創童年。即便他倆和他們知道彼此間的關係僅有三四年之久,但他們依舊歡笑,化虔誠為靈魂,使他倆多年的夢想更貼近了現實。
然而,夢於現實終究如泡沫般薄弱。屋內的和諧年久以後,像壁上的顏色隨著時間日積月累而凋落化為塵埃,患上不祥的斑色。那年猶如昨日罷了。不知為何,那年屋外大門時不時出現自稱「公司」的紅衣人在叫囂,宣稱這塊土地是屬於他們先祖的遺產。屋裡的孩子都被嚇壞了,各個靠在他倆懷中滲淚,他倆也只能繃緊著神經摟緊著他們,堅持守護他們共創的樂園。
就算孩子們哭泣不離彼此,父母卻仍持續拉扯。他們為自己辯護的同時,眼神窸窣著彼此的顏色,根本不顧孩兒的感受,硬甩散了孩子們不捨的小手。
痛擊一波接著一波,命運越駛向錯誤的途徑。
那一夜,火底的藍影瓶瓶碎醒,照亮黑幕裡的魑魅魍魎,譏笑他倆多年的夢想只不過如此,無情焚噬他倆的樂園。
當時火勢猛燃,她不顧右手灼綻,拼命往前跑去,欲碰卻不及那一幅孩兒眠於丈夫懷裡的黑白相片焚化的瞬間。
焚化冥紙裊裊升起的氣味雖然不及當時的焦味,但還是將她從痛苦的記憶拉回到活著的當下。她知道那一切都消失了,可惟有他倆曾栽下的種子,是她現在身邊不可滅的光景。
每當這天到來,他們不約而同成群於一座墳墓附近,不在乎周圍的目光聚焦於他們,只顧歡笑為彼此撐傘,修剪周遭雜亂的氛圍。最後齊齊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為眼前那框黑白相片安上一曲祝福。
系所曾有段日子寄住過人,曾存在一座由書疊高豎成的城市。我就暫居在那兒。是人是鬼也是建城者。或許我應當接受這份榮譽當上那座城市的領袖,並作為建築工程師的一員得到眾人讚美及歌頌。可是那段日子裡,我沒工程師那麼偉大,因為我僅僅是個孰不可饒的卑鄙之徒。
我坐在筆電前,翻開書面,指尖遊走於鍵盤上不是求知欲所誘,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熒幕上的作業清單。完成後,我隨即棄離它們,並重新把它們歸放至圖書館的書架上,讓塵埃繼續堆積,讓時光繼續蛀爛它們。
我有個習慣,累了便習慣性轉頭,潛蟄窺視窗外世界:看吶,外頭世界又下起雨來,是十一月的雨。學士二年級這一個月,雨總在夜裡隔著偌大隔音玻璃窗沉寂降下無聲雨。是冷雨。時而與當日溫度相反,為世界朦朧騰霧,亦不忘為漆黑的走廊搭襯縷縷淡白色。然而,霧的出現並沒讓我情況好轉,反之加重我腳程,又使我眼前道路、周圍事物變得漂浮不定,腸胃隨之翻滾作惡,逼得我藉助空出的手支於牆上,同時抓穩一杯剛沖好且熱騰的美祿,恍惚走回城裡狹隘的人行走道。
對於書樓來說,我是一頭巨人,城市的規模根本沒法容下我。在這,即便我無意踢上書樓,失去重心倉猝跌坐在書堆上方,給美祿燙灑至全身,或任由身旁崩塌的書樓一本接著一本跌落於身,壓根沒人會知道我曾經一度遭書群活埋,也無人曉得這四方空間差點成我躺屍的棺材。因為會來二樓的盡是一些有理由的學生,而我也不例外,經常一人在上了鎖的二樓飄蕩,逛夠了,立即回坐筆電前,不離身。
然而,事實上除了書樓崩塌壓在我身上以外,其他的事故都由我幻想而生而存在,也因書以切實的痛喚醒我那已發出屍臭味的肉體而亡而幻滅。
種種課業的合作上,我面對的遭遇亦如此。
移開身上的書後,我合上雙眼,蜷縮起身軀,讓疲憊順道滑入心底的螺旋中心,暫時與工作切斷聯繫,與現實切斷任何聯繫,沉浸於抽象的深海。頸背滲出酸痛,是對作為虛偽又無恥的閱書者的報應。可惜呵,此痛遠遠比不上他們給予的苦難。
所謂的守時和信任僅是我自身建立於他人的期待,是我自作多情罷了。他們充分作弄我,爲我戴上愚帽,讓我一人守護快熄滅的火影不給強風得逞。午夜後,時針和分針不斷交替站崗,信箱依舊沒動靜,他們成了那道強風剎那熄滅了光火。
不打緊,他們或許還在趕著,或許還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趕著。每這當下,我愚昧至極,以不實際安撫自己,且賞了自己一大巴掌。
隔天早課,與組員相遇於課堂,見他們陸續呈交個人報告或論文於桌上,我明明就坐在前座卻不見他們走向我說明他們不守時的原因,直到我揚上嘴角特意追問他們負責的部分進展如何了,他們回复必然向我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好一些的話,不會多遲三天;過分的話,拖到呈堂前一晚,信箱才見他們發來的文檔。
他們的付出沒感動著我。他們發來的內容與我讀過的材料不約而同,流入我眼簾的句子及段落除了稍有不同,問題意識延伸出來的內容思想完全一致。或許由眼眶滑落一滴淚水為此痛畫上美滿的句點會使我好些,可我哭不出來,剩下的時間不允許我哭,就算我知道壓根沒多少時間大更動整份內容,犧牲了睡眠,將不穩的架構給扶住,把失衡的內容給填上。
最後,結果沒變,組別作業理所當然得到了差評。我也理所當然壞了身軀,理所當然損了精神,後來同樣理所當然給自己拖了後腿,一整個學期的作業無不被自身的痛拖累。
這時候,如果可以,請允許我吶喊並震撼全世界:隨他去(他媽的)吧!
東北風雖然晚到,但並無失約再次光臨雨城,隨之攜來的雨水驅走了數月的霾伏。在我暫居雨城的這兩年,比起巴生天降雨聲,我更期待、更喜悅聽見加影演奏的雨曲,尤其雨水顆顆敲響剛柔般和諧在靜夜迴盪。
街道在夜裡通常是沉寂的,雨曲在這樣的時刻,更是稀人會撐傘享聽。天為雨城編的十月雨季有兩種主旋律:滴咚響,綿細輕打在傘面;嗒咚響,沉重墜打在傘上。每每旋律各節一弦響,連綿成譜,宛若巴赫迤邐的詠歎,無不悸動我心。
那個夜裡,紅傘從我手中盛開,奏出一首既寂寞又哀傷的曲子,而我只能隨它哭泣,靜心傾聽它的感情。或許在陌生人的耳裡,我們主僕關係看似要好,但我與它都深知我們彼此間的心永不屬於對方。
在我跨出大木日食堂的那個夜裡,聞見雨正下大。當我正要領回自己的雨傘時,掛置在傘架的小銀傘卻不知所踪。不管我再怎麼翻找傘架,再怎麼煩躁傘失,仍然無法找到一絲返校的希望,只好留止住自己的腳步,同一名老先生倚坐在店外仰望夜空。我倆雖無話可談,但心緒早已牽成一線,相通了解雨城的黑夜有多狡詐,知道它常與烏雲合謀一出讓人受盡折騰的雨襲。
人們在雨幕裡顯得滑稽。有的撐傘擋雨,另些無傘撐的猶如螞蟻在熱鍋上,匆匆濺起水花,尋覓能夠遮掩風雨的落腳處。大家都垂下了眼簾,低下了頭額,距離明明如此靠近,卻默契選擇無語,與其他人插肩而過。傘下之人似不在乎對方的衣袖在啜泣,無傘之人即使找到了避雨區,亦僅能像我和老先生一樣停留在原地,吐出染白黑夜的體溫,等待及盼望一場難斷的雨天停下。
無論是我,或比我久居在雨城的人都難以捉摸這裡下的雨。特別是來到十月,既多變又任性,雨量時而暴增,甚或雨落整天,試圖淹沒這座城市的一切,彷如有調皮的雨神每當十月光顧於此地,趴在烏雲上俯視且轟隆大笑雲腳下的螞蟻。
我無奈倚在椅背上嘆呵,暫居在這的兩年裡,除了小銀傘,其實在它之前的小紫傘和大虹傘各陪伴我不滿一年,同樣無留下任何片語,擅自從我身邊離去。也許領走我仨傘的人不知道,他領走並不只是一把傘,而是狠心地割斷了每每我對雨落的思念。不過也罷。這大概表明了我與它們的緣分已盡,該道別的時候總得告別。
許是見我停留在外好些陣子,日食堂的員工向我走來,遞過一把有些老舊的紅傘。似乎知道我會推拒,便趕在我開口之前說道:「這把傘放在架子上很久了,反正沒人會用它,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沒理由與她上演一往一返的推拒戲碼,便接過她的好意。
紅傘交到我的手上,這就意味著新的緣分交入我手裡,是時候重新列入雨中為紅傘綻放最後的美麗。但我是知道的,我與紅傘之間的緣分將會用盡,而且非常快速的,自它傘身流入我心裡的鐵鏽味在警聲著我,它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從這世界離去,它的壽命已如傘柄般欲墜,在身與柄分離的那一刻便是它生命的終結,璀璨結束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