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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3日星期五

賽胡先 • 阿拉塔斯《懶惰土著的迷思》:被錯置的民族性

(馬來西亞)賽胡先 • 阿拉塔斯,陳耀宗譯:《懶惰土著的迷思:16至20世紀馬來人、菲律賓人和爪哇人的形象及其於殖民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中的功能》(新竹:國立陽明交通大學,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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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胡先 • 阿拉塔斯《懶惰土著的迷思》:
被錯置的民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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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很慵懶,懶惰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性。」

        「只要一天三餐的錢有著落了,他們就會把工作停擺在那,什麼都不做。」

        「都是政府慣著他們,他們才會越變越懶惰。」

        從小到大,從親朋戚友以至父母偶然在餐室碰見會小聊一會兒卻不怎麼熟悉的大人,他們嘴邊無不往馬來人的民族性貼上「懶惰」的標籤。這或多或少可以說,是因爲馬來西亞華人深進骨子裡的受害者情結在作祟,所以才會用帶有歷史傷痕的情緒說出具針對性的話語。不過,在我過往就讀馬來中學的經驗裡,同爲馬來人的中學老師大部分也是這樣說的,甚至以華人學生作爲比較對象,批評懶惰(malas)的馬來學生應當以勤勞(rajin)的華人學生作爲學習的榜樣。即便是以馬來民族利益爲優先考量的巫統(United Malays National Organization, UMNO)曾經(甚至到了現在)同樣將「懶惰」的標籤緊貼於馬來人的民族性,以《精神革命》(Revolusi Mental, 1971)來說,他們假藉「懶惰」來「合理化改善馬來人總體經濟狀況的具體計畫」〔第十章 p 247〕,「落實憲法一五三條有關馬來人地位的精神,而在日常生活中,最能將這種精神付諸實踐的就是無所不在的固打制」〔〈導讀:《懶惰土著的迷思》的當代意義〉p 35〕。說馬來人的「懶惰」形象已經根深蒂固於馬來西亞人民的心底也不爲過。

        對此,賽胡先 • 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 1928-2007)認爲「懶惰」並非馬來人原本該有的民族性,更不具科學根據的驗證,而是經由殖民者塑造而成的民族形象,並且影響著馬來西亞人民(包括馬來人)對馬來民族的形象認知,甚至嚴重影響了國家的民族融合,以及馬來人的就業情況:

對馬來西亞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則歷史研究習題:殖民時期的馬來人形象迫切需要被糾正,因爲這個形象依然在部分有影響力的非馬來人當中發揮著巨大的作用,也影響了部分馬來知識分子。此形象只要繼續存在,就會損害民族融合的努力。這個形象也導致馬來人在就業上遭到一定程度的歧視:一些雇主避免聘用馬來人,因爲他們認爲馬來人懶惰。許多人也認爲,馬來人天生不具備經商能力。這一切觀念都是源自於殖民時期的馬來人形象。〔〈導論〉p 65〕

阿拉塔斯在這裡說的殖民時期,即指馬來亞從十六世紀初至二十世紀初——從葡屬馬六甲開始,至荷屬馬六甲、英屬馬來亞的時期——被外來者殖民時的政治現實,馬來人的「懶惰」形象就在這樣一個脈絡中誕生,並非我們(包括馬來人)所認爲的那樣是與生俱來的民族性;我們之所以會如此認爲,不外乎受到殖民主義的影響,以去脈絡化的眼光來定義馬來人其一民族性爲「懶惰」。

        通過阿拉塔斯的歷史社會學眼光,以及他在《懶惰土著的迷思》所展開的歷史考察(追溯根源、脈絡化)與論述,我們能夠綜觀發現不管是葡萄牙、荷蘭及英國殖民政府,不管是萊佛士、瑞天咸和克利福,抑或他所謂的「業餘從事學術研究的行政官員」、「業餘殖民學者」無不以消極、負面的形容或詞彙來界定馬來人的勞動力,例如收了錢卻不見人來上工、對工作缺乏熱忱、不具備經商的能力等,阿拉塔斯認爲這些界定不僅是「(1)錯誤地以偏概全;(2)對事件的詮釋脫離其有意義的脈絡;(3)缺乏同理心;(4)源於狂熱、自負和傲慢的偏見;(5)無意識地受到特定類別的西方殖民資本主義思想的支配。」〔第八章 p 193〕就拿馬來人不具備經商的能力來說,我們能從〈第十二章:土著商人階級的消失〉發現,假設十六世紀初以後,葡萄牙及荷蘭殖民政府沒有接續阻斷或壓制馬來亞本土的馬來高階商人行商,馬來人的經商能力就不會漸進式的消失,說不定,我們還能夠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實生活裡見到衆多的馬來高階商人從企業文化中脫穎而出。然而,這樣的輝煌事蹟已經成了無法再挽回的過去現實,處於「現在」的我們只能通過歷史痕跡回味並想像過去。

        失去了這段輝煌的過去,無意識受到「特定類別的西方殖民資本主義思想」支配而去脈絡化的巫統,抑或曾任第四任、第七任首相的馬哈迪 • 穆罕默德(Mahathir bin Mohamad, 1925- )在類比馬來人和華人的經濟情況與條件時,通常都以「華人比馬來人更懂得把握機會,因此不擅長經商的馬來人無法與華人平等競爭,這促使了政府必須出手幫助馬來人」〈華人更懂得把握機會  馬哈迪:政府必須出手幫助馬來人〉《東方日報》2022/01/05的論調來合理化他們將要實施的經濟政策。對此,阿拉塔斯就在書中的〈第十章:「精神革命」與馬來人的懶惰〉、〈第十一章:馬來民族性的扭曲〉批評了他們作爲菁英/知識分子的不是,更進一步證明了殖民主義的意識形態如何「灌輸了文化、價值觀、倫理觀、處事態度和推論模式」〔〈結論〉p 319〕以致他們錯誤理解歷史,錯置馬來人的民族性,形同刻板印象。

        迄今,我們的思維模式依舊被這錯置的「懶惰」形象深受影響著,深受殖民主義的意識形態支配著。


2022.05.17  初稿

** 2022年 榮獲「元智大學1102主題讀書會」中文組特優獎,以「大富翁」團名 **

2022年5月23日星期一

一人以上的煩惱

2017.10.07 攝於桃園忠烈祠/李金發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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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以上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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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網睜著眼睛
一如窗外的雨
拖拉著日子
穿過數千上萬的縫隙
流出昨日以後
比煙雲沉
比塵埃重
一如雨底的傘
無聲踢躂略過彼此的肩膀

那一顆接著一顆的方糖
是新的也是舊的
日子如何迎來
就那樣細細等分切開
倒入漩渦裡的黑咖啡
杯與湯匙的碰撞
不吱一聲    溶化
假裝不曾有過苦澀
一如屋瓦豎起的孤形
談吐著細雲,還有
一人以上的煩惱

2020.04.15  初稿
2022.05.23  修訂

** 2020年 榮獲「第二十屆元智大學文學獎」新詩組佳作獎,原名〈方糖裡的黑咖啡〉 **

2020年8月12日星期三

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箭穿雲心般留下了既苦澀也滿是歡喜的記憶/李金發  攝影
2020.07.23 攝於臺東池上伯朗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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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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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的暑假,爲七月的自己準備了兩場旅行:一場趕在臺灣疫情暫緩以後的首波旅遊潮前,去了臺東,邊工作邊旅遊並且對「旅行的意義」展開了自我情感的探索,另一場在七月下旬的旅遊也是如此,在嘉義著名的阿里山中,同樣在人潮還未湧入園區以前,進一步思索另一種情感的層次。

        阿里山之旅比起臺東的三天兩夜長了些,回程時也不像臺東之旅那樣,連晝趕在天色暗下以前,回到現實的呼喚。在熱愛山嶺自然,更是在深愛昆蟲與植物的W規劃下,我們沒打算追著日出、雲海、日落的尾巴跑,我們寧可利用待在阿里山行的四天三夜,行了三天的山程,尋了兩夜的昆蟲,以及那趁人們早睡欲見日出的星空靜靜地畫出牠們的銀河。

        阿里山的名望,實在實至名歸。

        阿里山之大不僅連綿起嘉義與花蓮區域,成爲臺灣五大山脈之一,其境與山下炎炎相異,許是位於海拔二千之上的緣故,氣溫雖低卻比平地來得舒適許多。行山的日子,三天下來的長途行程,不管是行至姐妹潭、上行塔山步道,下至特富野古道,溫度皆適人行山,即便濕度高了些,讓敏感的鼻子稍些不好受,即便氣候變化令人捉摸不到頭緒,以至留在心房的遺憾——行山的第二天,我們上至塔山步道的制高點時,對岸的山脈片遍是霧圍繞著,見不著其山色——甚或正從特富野古道回至阿里山園區時,淋了我們數小時的大雨,讓我們在旁人的眼裡顯得落魄。

        然而,一路上的雨過天晴,是車輛無法違規隨意停下可見的風景,是只有踏實的一步一腳印才能夠享有的光景。譬如在抵達紅檜巨木之前,更在通往阿里山園區的新中橫公路某個拐彎處,眼前的山脈緩緩放晴的景色著實誘人留步,即使多淋些雨水也值得,畢竟能夠見證山脈動態的生命緩緩放晴,可不是平地抑或城市所能輕易感受得到的感動,曾經閱覽過的《奇萊書》在心底也冉冉冒出苗頭來。

        行山的最後一天,大雨除了令人看起來落魄以外,確實使心情苦悶了些,不過我們一路上尋樂驅苦,玩起既毫無章法可言,也十分之無厘頭搞笑的接龍遊戲,好讓彼此的身心有了支撐,與阿里山的氣候、山脈同在,令鋪遍心裡的陰霾緩緩放晴,即使我們心中早已經有了一個再現實不過的答案,讓阿里山成爲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2020.08.12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阿里山的四天三夜〉《元智電子報》第908期(2020年08月12日)。

2020年7月30日星期四

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

農曆新年下的合艾一隅/李金發  攝影
2020.07.03 攝於臺東池上伯朗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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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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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趕在許多中小學抑或大學放既長又有些短促的暑假前,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前,我們抵達了臺東,響起我們暑假的第一跑。

        旅行的開始總是突如其來,一直以來可說近乎說走就走,意外卻能夠長久停留於我生命的長河裡持續發酵,醞釀它的力量。這一次,臺東之旅實然我原是個局外者,那是我從未真正深入接觸過的朋友圈子,即便我們很常在校園裡不約而同碰面,見到了彼此總以蜻蜓點水般點頭並向對方微笑,且以擦肩而過結束了此短暫的交流。

        就在一次的即興飯局中,約莫旅行前的一個半月,臺東之旅的邀請突如其來向苦悶的日子拉了一把,距兩年前的屏東之旅以降,這是我與另一群由旅臺學子(也有一個臺灣人)組成旅伴,趕在疫情中的首波旅遊潮之前,往臺灣的東南部前進。

        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那些自居或眾人所稱的旅遊達人,每每看見他們接受媒體訪問,抑或受邀到校園開講旅遊的故事時,這一句話總是他們不謀而合且約定俗成的名言及其討論的出發點,也都因人而異給出了「旅行的意義」。有些即如中小學的作文一樣給出「增廣見聞」的答案,有些另認為旅遊正是為年老的自己「儲備記憶」,有些則以「自我探索」為遠大目標等回答來作為他們旅行的意義,而這些回答事實上都離不開在種種意義之上的「情感」範疇。就好比上一次的屏東之旅,即便我與其他四位朋友相隔於臺灣的北中南各個地區,但因為那一次的七天六夜南部之旅(由屏東往上至臺南,環了將近半個臺灣),旅遊的計畫重新將我們湊在了一塊兒,調和了物理距離對我們情感連結的分離。

        這一次的臺東之旅亦然。除了情感連結的部分,也讓人稍些深入了解到此一朋友圈的生態情況之外,我也逐日循循漸進捕捉到了近年來失去的平衡,重拾並整合那從去年七月窟窿不斷的情感狀態,調和了近年來失去平衡的生活狀態。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我不得不面對那現實不斷拋出的問題,所以這趟臺東之旅結束得非常匆忙,無法在最後一天和他們完成葉所規劃的「Y」(臺東三角:山線、海線和南臺東)之旅程。


2020.07.30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遊作為一種調和劑 三角缺一的臺東之旅〉《元智電子報》第907期(2020年07月30日)。

2019年5月14日星期二

消毒過的愛



人在異國看家鄉/洪晟  攝影
2018.10.27 攝於臺灣同志遊行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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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過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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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過烈陽的洗禮
影子波瀾褶皺
的行間    匿藏了千萬隻眼睛
尤其是那雙注入了誠懇
塗滿聖潔的靈魂    邊做
邊擬好愛的臺詞
堵住上帝的每一寸口
假裝不曾有過
古老東方以劍〔        〕而起的故事

說並不討厭    
曾害怕同個染色各體
十字背負的罪孽
以高鞏的雄姿
穿梭彼此最柔軟最舒適
也是最要倫理的命
的點

噓——
他們輕聲細語地計劃著
趁星還亮著    連同那些
事後交換在彼此身上的汗衫
餐桌剩餘的佳話
殘留在沙發的煙味
垃圾桶裡盛滿果蜜的愛
還有那支
逗留在廁所片刻的手機
統統逮捕    關進清真的房艙
實行愛的名義
消毒

上帝會寬恕的
只要是愛
撕去〔        〕    換張全新的票根
在合格的身份證上    加蓋
愛的驗訖印章
滿嘴的地獄
彷彿隨手一抹
不曾有過

2018.04.09  初稿
2022.05.26  修訂

2019年3月8日星期五

黃錦樹《烏暗暝》:天烏烏過後的年輕一輩,我們

黃錦樹:《烏暗暝》(臺北:麥田,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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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樹《烏暗暝》:
天烏烏過後的年輕一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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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晦澀難懂。從總結上來說,這是我對黃錦樹《烏暗暝》的閱讀感想及心得。《烏暗暝》是黃錦樹早時期的作品,是由最早兩本小說集合集成後,於2017年由麥田重新出版的小說大集本,那兩本小說集各別是《夢與豬與黎明》(1994)和《烏暗暝》(1997),總共有21篇小說,各章篇幅大致可分爲短、中篇小說。另外,本書也收錄了七篇不同的文章,分別有早期評介《烏暗暝》、《夢與豬與黎明》的文學評論、重讀新版的評介、二書初版之序,以及由黃錦樹本人執筆的新版之序。

        對一個現爲「大咖級」作家而言,早期作品的質量不佳對大多數的他們而言,早期作品是不該「重新出土」(重新出版)的存在,甚或恨不得一把火將作爲污點的它們給抹去。黃錦樹相反的:「這次的重印,有的篇章(我認爲較弱的)原考慮拿掉。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何苦爲難年輕時的自己。」黃錦樹也在新版的序誠言,在決定重新出版早期作品以前,他除了有重新看回具文學價值的幾篇好作品,並作爲研究材料之外,剩餘的作品他根本沒將它們看在眼裡。

        直到《烏暗暝》重新出版,黃錦樹以保持作品的原樣爲前提,逐一對錯別字、錯誤的句法、人物名稱作修正外,他也對自己進行自我的評價:

校對時,可以發現年輕的自己徒手搬石似的揣摩小說的語言及嘗試不同的敘述方式。有時會出現當代大陸小說的詞彙、腔調;時而是「臺灣式」的,或「本土馬華」,有的揣摩得很辛苦(指掌脫皮見血)但未見成功。

從上述可見,不論是對外或對自己,黃錦樹對文學的態度一直都保持著一種嚴謹且苛刻的精神,並藉此促成他後期作品、論述的底氣,將馬華文學的「膠林文學」搬上華語文學的世界舞臺。

        如果說黃錦樹後期的作品是深入淺出的,那麼這本重新出版的《烏暗暝》便是「深入深出」,以致讀者晦澀難懂小說內容,進而無法投入小說的情景,讀者彷彿被隔在門外般一直叩門,門背後的世界卻以沉寂作回應,〈落雨的小鎮〉即是最佳的例子,需要經過一定程度的訓練門檻才能滲入其中。當然,《烏暗暝》深入深出的作品有五成是我勉強讀得懂的。例如〈夢與豬與黎明〉透過小說的重複結構,即以「豬屎味/豬糞味」、「嗚······空空空空······喔、喔、喔······滴滴答、答」爲野豬群的出現、空間跳躍的場景作爲重複的關鍵詞,建構起一座將混雜夢與現實交織在一塊兒、似虛似實的無底漩渦,將「伊」(主人翁,是一名母親)吸入。這隱喻了「伊」必須向命運示弱的無奈,以及她身處於馬來西亞舊社會的命運,必然如結局般把她給逼瘋。縱使〈夢與豬與黎明〉的鋪排和小說的結構頗爲精密,但依舊有敗筆的地方,那便如黃錦樹對其評價:「譬如〈夢與豬與黎明〉和〈血崩〉的嘗試用閩南語——枯澀之至」,乃至於閱讀的過程存在流暢性的障礙,從而無法進入小說的世界,身同感受「伊」的無奈與其被逼瘋的原因。

        《烏暗暝》底下的「膠林」,除了以「伊」(婦女)的小人物,也有愛國青年、膠工、戰火下的亡魂、馬共、馬共的協助者等小人物的故事,甚至是橫跨亞洲多國的著名作家——郁達夫也成爲他筆下的鬼魂,〈死在南方〉便是,一部住了鬼魂的後現代小說:「撰寫本文的遠因是:我對於郁達夫死於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七日的舊說法一直存疑,也十分不滿意。近因則是受到(所謂)日本學者的刺激。」敘述者藉由此宣言糅合了後現代拼圖式互文,將郁達夫的作品重構成一個「歷史」的時空脈絡,以作爲「文獻」、「引文」的同時,與敘述者的時空並進,宛如麻花捲般推動小說的進程,勾勒了見似明確卻不表明是郁達夫與否的鬼魂在荒誕之處徘徊,直到小說的尾聲,原來那個「(所謂)日本學者」得到文獻或材料,只不過是敘述者用來擦淨屁股的手抄本,這樣的結局不僅大膽諷刺了該學者的治學態度及方法,也間接性符合了黃錦樹在文壇、大衆眼裡的形象。

        不過,那只是一種對黃錦樹片面式的認爲或認知。因爲〈錯誤〉的情節另外體現了黃錦樹做爲「上帝」的憐憫之心。〈錯誤〉以火車長時間不驅動爲始,接著描述火車裡熱鬧場景,直到主人翁走下火車,步行回家的過程中,小說的場景開始從小鎮的興起轉場至被世界所遺棄後的衰敗小鎮。主人翁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卻發現母親和他「剛剛」離開的時候,身軀和臉上的歲月明顯衰老了好幾倍。後來,主人翁才知道原來他早已在火車的爆炸中,葬身於戰爭的火海,成了日軍入侵的祭品。這樣的鋪排其實不難發現是敘述者的憐憫,憐憫早已成了鬼魂的主人翁,憐憫失去兒子的婦女,然後將他們兩者的悲劇安排在一塊兒,讓他們重逢相見,另產生動人的情素。

        我想,要認識自己的國家歷史大概也是如此吧?即不只是通過單一的閱讀吸取並瞭解歷史的脈絡,我們也應當透過不同的材料,不論勝利者寫的正史、私撰的野史,又或各類的文學作品(包括了小說、散文、詩歌、劇場、電影等),以多視角的方式瞭解整體的脈絡才不會讓自己走向一種認知上的極端性,儘管文學作品本身蘊涵的情感就是所謂的不客觀因素。否則,年輕一輩或歷史現場以外的我們將如同〈撤退〉的內容,成爲懵懂的年輕一代,遺忘了那些曾爲國家反抗入侵者的馬共、馬共的協助者,甚至毫不在乎他們「烏暗暝」的生活,爾後帶給我們天明的未來。


2018.12.11  初稿
2022.05.28  修訂

** 2018年 榮獲「元智大學1071主題讀書會」中文組特優獎,以「雨林幻想曲」團名 **

圖源來自黃子欽's flickr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

旅遊聖地後的合艾

農曆新年下的合艾一隅/李金發  攝影
2019.02.06 攝於泰國合艾的按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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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聖地後的合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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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寒假,筆者回馬來西亞過春節時,從回馬隔天開始忙碌至除夕,在匆忙的十五天裡爲迎接新春作準備,而後用了這些勞力換來一趟泰國合艾(Hatyai)之旅。是的,這就是名副其實的員工假期,當然是和老闆們(父母親)一起去的。

        其實筆者去泰國的經驗不多,算上這一次,僅去過泰國兩次,第一次去了既偏鄉又悠閒自在的勿洞(Betong)。不過與合艾相較之下,湧入合艾的人潮顯然勝於勿洞;原本僅需五分鐘的車程卻因大排長龍的車輛,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而後又花了一小時在炎陽底下排隊「塞人」入境。

        從以上兩種「塞」的現象來說,說合艾是旅遊「聖」地也不爲過。或許因爲合艾是旅遊聖地的關係,到了那兒其實不難發現有許多藉此旅遊風氣順之謀生的身影。光是泰式按摩店,滿街都是,滿是能見在店門前招攬客人的店員,而且轉個角必遇按摩店,只是換了一個老闆在經營,換了一個店員在招攬。這便是合艾經由商業化、專業複製化後的風景之一。

        根據筆者淺薄的體驗,這些會在店門前招攬生意的按摩店,與其說「按摩」,用「按摸」形容他們的手藝會更加貼切,有些甚或賣的僅是氣氛,按摩師按壓的力道,按壓的是時間而非客人。吸取這次的教訓,作爲熟悉合艾的老鳥——父母親再也不理睬這些會招攬客人的按摩店。他倆的腦袋裡彷彿安裝了專屬於合艾的衛星導航系統,以他們熟悉的步伐自由穿梭在人潮中,走入他倆常光顧的老店。

        這家老店不像其他按摩店。老店門前沒有招攬客人的店員,客人的流動量或回流量自行一進一出,從未中斷過。外面有的只是數張桌椅的擺放,椅子上則坐了正輪流休息的按摩師,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儘可能提早吃著晚餐,爲下一波人潮作準備。另外,老店的費用相對其他按摩店貴了有些,但一分錢一分貨,按摩師按壓的力道不馬虎,甚至配合客人的感受及舒服與否,在力道上做輕重的調整,而且更不會在客人面前接起電話,和電話筒對岸的人說個不停,擾亂客人的清靜。

        誠然,見到一座城市的旅遊發展興盛是值得爲其高興的。不過,筆者認爲當一門專業或手藝經由商業化以後,應當把質量放在第一位,不能僅著重於客人的流動量,以及收入的數量,因爲這樣只能把握當下,而沒法握緊客人於未來的回流與其帶出店外的宣傳及其商機,也因此將時間累積下來的文化(泰式按摩)底蘊帶向崩壞的結局。


2019.02.22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遊聖地後的合艾〉《元智電子報》第874期(2019年02月22日)。

2019年2月16日星期六

曾翎龍《吃時間》:當時間把我們吃掉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曾翎龍:《吃時間》(雪蘭莪:有人,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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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翎龍《吃時間》:
當時間把我們吃掉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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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時間》剛出版之際,光是名字就令我遐想,想說:「他(作者)是要如何把時間吃掉?」促使我的思考迴路開始在腦瓜內產生碰撞,逐漸延伸開來並連接起我過去讀過有關「把現實無法或不會吃掉的東西給吃掉」的作品。例如,日本小說家野村美月《文學少女》的天野遠子只要是紙張上的文字,都能放進口中咀嚼,並且吃出文章的「滋味」,如果是手稿更能吃出文章的「原汁原味」,無不令讀者蠢蠢欲動,想試抓把文章撕入嘴裡吃;馬華詩人羅羅〈中文的菜單〉將中文系課程比喻成餐桌上的菜餚,詩人筆下的每道科目分別能用舌尖嚐到「滋味」、身體(其實也包括了心靈)所能攝取到的「營養值」,以及可用不同的用餐方式享用中文系的科目,這種打破既定觀念的描繪,不僅讓大衆對中文系的刻板印象變得活潑,頗爲趣味,值得讓人一讀再讀。

        綜觀上述的例子,不難發現《文學少女》吃的對象是實體對象(成稿的文章),〈中文的菜單〉吃的則介於實體與抽象之間的對象(中文系的科目),但對於《吃時間》「吃時間」的抽象性,實在令人費解。不過,經由一讀,我發現「吃時間」具趣味性的同時,蘊涵了哲理的意味。原來作者所謂的「吃時間」老早就存在於人類的社會,是一種由古發生至今的現象,即創作人的一種日常。不論寫社論、專欄、散文、小說、拍電影等的創作人,只要是他們能夠利用承載時空的容器塑造、定格、保存時空的記憶,「它們都吃時間」,讀者亦然,閱讀和創作好比似當時間把我們吃掉的同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在進入談吃《吃時間》前,吃貨吃的經驗值累積到一定的程度後,自然會從食物美味的內涵延伸至菜餚的擺設,研究起擺盤之美。《吃時間》除了封面以水喻爲「流年似水」,水中的「河馬」更是屬於馬來西亞人(不管是華、馬來、印度人、原住民等民族)的約定俗成,即暗指馬來西亞第六任首相的夫人之裝扮與其形象。另外,《吃時間》的排版設計亦具作者(也是此書的編輯)的心思,例如目錄的標題能讓讀者一目瞭然作者的書寫對象與其內容的核心,翻至正文時,易發現大部分的正文標題與目錄的不一致,只有少部分的正文標題與目錄相同,例如正文以〈二十年味道〉爲題,目錄則是〈羅惹〉、正文爲〈大人的天空〉,目錄爲〈追債信〉、正文爲〈太陽與陰影之於詩人〉,目錄爲〈時間的玫瑰〉等,皆有相互的關係、切不斷的關聯性。

        以〈大人的天空〉爲例。〈大人的天空〉以「因工作關係常得接觸中學生」爲開始,從年輕一輩身上散發的青春荷爾蒙,連接起作者已到中年的事實。作者不得不承認已經和現代當下流行的文化、遣詞用字脫軌,同時已經不能像中學生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爲現實中的「那天收到稅務局追債信」是他身爲大人的焦慮,必須考慮「如何避過這筆債」,而且年輕的單純已失去且不回返,他思考的「問題也會變多,且未必能有解答。」至此,可見〈大人的天空〉與〈追債信〉具關聯性,作者以「大人的天空」和「中學生的青春」形成對比的同時,帶出大人爲「追債信」滿天飛的無奈,而這份無奈是苦澀的,是吃《吃時間》時必定嚐到的滋味。

        這份無奈的苦澀是作者的生活體現,大可從他身爲寫作人(包括寫詩、散文)、出版人的身份發現,而這份苦澀亦是他生命經驗的重要標記。作爲作家的苦澀,從〈半飽之地〉(下文將以正文的標題爲例)可發現作者爲何苦澀的蹤跡。作者在〈半飽之地〉反覆使用「彷彿」勾勒兒時記憶的家鄉,漸進至「現在家鄉的夜市」之時空現場,不僅無奈述說往日不在、「從前」與「當下」之異,也爲民族分化感到無奈,從原本的共同經營的夜市到「現居地儼然有分『馬來夜市』和『華人夜市』」、從原本竹枝雞和耳朵餅的並存到「竹枝雞和耳朵餅不能並存」。所以「彷彿已到隱世的年齡」的作者只在「童年的鄉愁」裊裊升起,他才會走進夜市買耳朵餅吃,促使自己暫時「回到了童年那貪婪無飽足的時光。」另外,〈追逐的遊戲〉的往日不再、談及自身的詩齡逐漸凋謝的〈鄭愁予與我〉、〈等待醫生〉的身體衰弱等篇章,都離不開作者以寫作人身份與馬來西亞社會、與自己的連結,進而帶出時間正把他、過去的存在給吃掉的感覺。

        再來是作爲出版人,作者在〈關於大壞狼及其他〉談得最爲深刻,亦最爲激動的一篇。〈關於大壞狼及其他〉的苦澀來自一家名爲「大壞狼」的書局,如其名之「壞」。「大壞狼」專門「找外國出版社買倉底書」,然後在馬來西亞的「The Mines閱讀大馬舒展」推出兩個箱子任裝的銷售配套,以馬幣九十九令吉九十仙(貶值書籍的原價)廉價銷售能「裝二三十本書」的大箱,以致「買書人越夜越美麗,也越墮落」,更進一步導致馬來西亞的其他書局和出版社陷入窘境,甚至深層影響馬來西亞閱讀人的消費意識。作者以出版人的身份爲此精確地分析:

一、如果一位讀者一年會讀二十本書,他一天就買了二十本,他再買書的慾望會降低(如果不是沒有)。二、如果一位讀者一年買書預算是二百令吉,他一次過買了二百令吉跳樓書,他再買一般定價書的可能就會降低(如果不是沒有)。三、如果一位讀者買慣了跳樓書,他會覺得一般書貴得買不下手。因爲跳樓書也不乏好書,打個比方,三塊錢一本跳樓黎紫書,等黎紫書出新書不跳樓賣三十塊,讀者就不買了。他要等她跳樓。

這種消費影響對作者作爲出版人來說,「大壞狼」的銷售策略和讀者的貪婪是在傷害馬來西亞整體的閱讀產業,甚或企圖與時間合作,預謀要吃掉馬來西亞的閱讀產業。至此,可見作者談及的內容無不感到無奈且憤慨,是苦澀之所在。此外,〈打雷公〉給予出版工作(排版、校對等)的苦難、〈蚊型出版人的後車箱〉以車子和身子的損傷表現了他出版夢「與現實的距離,夢一般似近還遠」、談及冷門的純文學和熱門的青少年小說之間所存在的普及落差的〈污染出版〉等篇章,讓我吃起來,無不感到苦澀之味,甚至爲馬來西亞出版業堪憂,逐漸理解爲何馬華文學難以受到廣泛的本地(馬來西亞)民衆接納。

        不過,從《吃時間》整體看,作者生活的苦澀雖然無奈是無奈了些,但他生活經由時間的拉長,他並不是一味被時間吃掉,他也透過生命所遇,利用文字把時間給吃掉,爲生活的苦澀帶來他成長的養分。例如作者在「輯二 • 一段旅程」透過旅行的過程體悟到生活中的哲理,和諧了作家常有的憂愁之情;「輯三 • 一本書」則透過閱讀經驗的累積,以及從學術研討上發現馬來西亞純文學的出版之可能性,繼續極力爲馬華文學出一份綿薄之力,他甚或在「輯五 • 一群人」提到朋友、寫作人、政治家、年輕人等人的身上,發覺他們各自的精神及秉持不卸的態度並從中學習,尋找屬於自己身爲寫作人該有的傲氣,以及他作爲出版人的精神、態度,即不能因社會大衆的需求而妥協,墮落成「大壞狼」。


2018.12.10  初稿
2019.01.28  修訂

** 2018年 榮獲「元智大學1071主題讀書會」中文組特優獎,以「雨林幻想曲」團名 **

圖源來自CITYPlus

2018年7月30日星期一

旅臺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與愉快的旅途小夥伴們/李金發   攝影
2018.07.06 攝於屏東迷路版的僞下淡水溪鐵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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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臺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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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暑假,筆者和四位朋友共預設了七天六夜(7/6-7/12)的臺灣南部之旅,合租一輛汽車為代步工具,由屏東一路北上高雄、臺南,並且各別逗留了三天兩夜共室且共食共歡。

        我們五人皆是來自同一所馬來西亞大學學院的留臺雙聯生,來臺後分別就讀大學的地區卻相隔一定的距離:北部兩名(包括筆者)、中部一名、南部則有兩名。這次的南部行對我們來說不僅是個全新體驗,亦是個懵懂的初體驗,不論租車手續、交通工具與道路規畫、人生地不熟等,皆是我們身為外國人所不熟悉且要面對處理的情況。

        尤其在車子的設計與道路規畫方面,不僅是我們難以適應的交通環境,也是開車在路上的畏懼,害怕一個不小心即發生事故。而且我們的情況較緊張,惟有陳一人申請了國際駕照擔任主駕駛,所以我及其他三位必須嚴謹並協助陳行車,除幫忙觀察導航、車輛、道路的情況,也以陳的生理及精神狀況為優先。其實在租到車子之前,我們更是面對了處理租車手續時發生的問題。

        「計畫趕不上變化」這句俗話雖然說得好,已預設好的計畫即使無法每一分每一秒追上「變化」的腳步,不過就因為有事前的規畫,為「變化」突然的造訪打了安心劑,從混亂中尋找到另一條清晰的脈絡,在「變化」上做出相應的改變,這效應即在處理租車手續時發揮作用;如果當時我們無法順利完成租車手續,我們大可改動計畫的內容,由私家車的規畫轉換成適用於公共交通的行程。

        幸好,天公疼憨郎,最後我們順利租到了車子,而後旅途平安並於此執筆。即便這趟七日之旅的天氣熱了些,一些景點沒能去成,但一切可謂晴空萬里,尤其我們遊臺灣南部時人潮淡季,即如我們當初所願,能在平靜的旅途中安頓努力將近一年的疲憊和靈魂,然後加上到來臺後惟一最靠近家鄉的「臺灣最南點碑」聽太平洋的海浪聲,洗淘我們的身心,以此為旅臺之續。

        旅途中,吃喝玩樂自然是不可缺少的要素。對於我們來說,其實比起吃喝玩樂,我們更看重這次時隔將近一年的相聚,尤其難得聚集了分散於北、中、南的我們。平常,我們雖然能在臉書或其他的社交平臺上,從彼此分享的文字和照片中得對方的生活狀況,但相較於真正的相見,對方與「我」的近距離,不管是在車內或民宿,乃只限於當下的時間與空間才能夠感受到的氣色、呼吸、聲音和語氣等等,這些都是隔著電腦螢幕沒法體會的生命力。

        經過這趟休閒的談心旅程後,我們的生命力將又為自己所選擇的路,換上另一件旅者的兜帽繼續前進。

2018.07.30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旅台學子的懵懂初體驗  與七天六夜的相聚之旅〉《元智電子報》第860期(2018年07月30日)。

2017年8月29日星期二

紅氣球

(意大利)艾拉 • 馬俐:《紅氣球》(臺北:青林國際,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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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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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年不雨的今天,終於得雨。

        日下樹影交織,網籠泊滿路旁兩邊的車輛。樹就扎在那,咋夜間開了花。左黃朵右白朵的,隨稀雨紛繞飄落,平坦的道路隻日嵌座黯淡的花圃。

        她的右手伸出紅屋簷外,雨水絲絲降落,溫暖於掌心。今天明明是個悲傷的節日,墓地的氣氛卻異常熱鬧,正如她身後大伯公前的香火一樣,愈燃得旺盛愈發熾熱,引得她右手無不作疼,疼得雙眼無法吸收刺眼的陽光,緩緩墜入無氧的暗色。

        「接故。」熟悉的聲音暖緩了她心緒的波幅。聲音的主人身著雨衣,下了摩托,一手遞過雨衣予她,再雙手領起地上的包,用他獨特的印式腔調說道:「穿上吧,淋濕感冒就不好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道謝,接過雨衣並套上,乘上摩托的後座,緩下方才的思緒說道:「漢,最近好嗎?」

        「我過得挺好的,」漢停頓數秒後,才繼續:「不過,我們今天和去年一樣,為今天悲傷。」語落,摩托的引擎聲立即淹蓋了周圍的聲音,最後僅剩風聲環抱於她。

        火在雨中依燃,仍陰纏她不放。

        火,與危險事物,與焦苦家園,與血實烙渠,是她想要擺脫卻不及的火蛇與記憶。

        她與丈夫大學畢業後,花了大學四年的積蓄,便宜租下舊排屋的角頭間,攜手為夢想粉刷繽紛。屋裡的日常只有小孩和教育家在活動。小孩之間喜歡彼此的顏色,共創童年。即便他倆和他們知道彼此間的關係僅有三四年之久,但他們依舊歡笑,化虔誠為靈魂,使他倆多年的夢想更貼近了現實。

        然而,夢於現實終究如泡沫般薄弱。屋內的和諧年久以後,像壁上的顏色隨著時間日積月累而凋落化為塵埃,患上不祥的斑色。那年猶如昨日罷了。不知為何,那年屋外大門時不時出現自稱「公司」的紅衣人在叫囂,宣稱這塊土地是屬於他們先祖的遺產。屋裡的孩子都被嚇壞了,各個靠在他倆懷中滲淚,他倆也只能繃緊著神經摟緊著他們,堅持守護他們共創的樂園。

        就算孩子們哭泣不離彼此,父母卻仍持續拉扯。他們為自己辯護的同時,眼神窸窣著彼此的顏色,根本不顧孩兒的感受,硬甩散了孩子們不捨的小手。

        痛擊一波接著一波,命運越駛向錯誤的途徑。

        那一夜,火底的藍影瓶瓶碎醒,照亮黑幕裡的魑魅魍魎,譏笑他倆多年的夢想只不過如此,無情焚噬他倆的樂園。

        當時火勢猛燃,她不顧右手灼綻,拼命往前跑去,欲碰卻不及那一幅孩兒眠於丈夫懷裡的黑白相片焚化的瞬間。

        焚化冥紙裊裊升起的氣味雖然不及當時的焦味,但還是將她從痛苦的記憶拉回到活著的當下。她知道那一切都消失了,可惟有他倆曾栽下的種子,是她現在身邊不可滅的光景。

        每當這天到來,他們不約而同成群於一座墳墓附近,不在乎周圍的目光聚焦於他們,只顧歡笑為彼此撐傘,修剪周遭雜亂的氛圍。最後齊齊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為眼前那框黑白相片安上一曲祝福。


2016.08.15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6年 第六屆馬新星雲文學獎  新秀微小說組優秀獎 **

圖源來自小書庫童書網

2017年6月26日星期一

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香港)吳翠玲:「無聲的吶喊」系列047,油彩畫布,91X116.5CM,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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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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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所曾有段日子寄住過人,曾存在一座由書疊高豎成的城市。我就暫居在那兒。是人是鬼也是建城者。或許我應當接受這份榮譽當上那座城市的領袖,並作為建築工程師的一員得到眾人讚美及歌頌。可是那段日子裡,我沒工程師那麼偉大,因為我僅僅是個孰不可饒的卑鄙之徒。

        我坐在筆電前,翻開書面,指尖遊走於鍵盤上不是求知欲所誘,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熒幕上的作業清單。完成後,我隨即棄離它們,並重新把它們歸放至圖書館的書架上,讓塵埃繼續堆積,讓時光繼續蛀爛它們。

        我有個習慣,累了便習慣性轉頭,潛蟄窺視窗外世界:看吶,外頭世界又下起雨來,是十一月的雨。學士二年級這一個月,雨總在夜裡隔著偌大隔音玻璃窗沉寂降下無聲雨。是冷雨。時而與當日溫度相反,為世界朦朧騰霧,亦不忘為漆黑的走廊搭襯縷縷淡白色。然而,霧的出現並沒讓我情況好轉,反之加重我腳程,又使我眼前道路、周圍事物變得漂浮不定,腸胃隨之翻滾作惡,逼得我藉助空出的手支於牆上,同時抓穩一杯剛沖好且熱騰的美祿,恍惚走回城裡狹隘的人行走道。

        對於書樓來說,我是一頭巨人,城市的規模根本沒法容下我。在這,即便我無意踢上書樓,失去重心倉猝跌坐在書堆上方,給美祿燙灑至全身,或任由身旁崩塌的書樓一本接著一本跌落於身,壓根沒人會知道我曾經一度遭書群活埋,也無人曉得這四方空間差點成我躺屍的棺材。因為會來二樓的盡是一些有理由的學生,而我也不例外,經常一人在上了鎖的二樓飄蕩,逛夠了,立即回坐筆電前,不離身。

        然而,事實上除了書樓崩塌壓在我身上以外,其他的事故都由我幻想而生而存在,也因書以切實的痛喚醒我那已發出屍臭味的肉體而亡而幻滅。

        種種課業的合作上,我面對的遭遇亦如此。

        移開身上的書後,我合上雙眼,蜷縮起身軀,讓疲憊順道滑入心底的螺旋中心,暫時與工作切斷聯繫,與現實切斷任何聯繫,沉浸於抽象的深海。頸背滲出酸痛,是對作為虛偽又無恥的閱書者的報應。可惜呵,此痛遠遠比不上他們給予的苦難。

        所謂的守時和信任僅是我自身建立於他人的期待,是我自作多情罷了。他們充分作弄我,爲我戴上愚帽,讓我一人守護快熄滅的火影不給強風得逞。午夜後,時針和分針不斷交替站崗,信箱依舊沒動靜,他們成了那道強風剎那熄滅了光火。

        不打緊,他們或許還在趕著,或許還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趕著。每這當下,我愚昧至極,以不實際安撫自己,且賞了自己一大巴掌。

        隔天早課,與組員相遇於課堂,見他們陸續呈交個人報告或論文於桌上,我明明就坐在前座卻不見他們走向我說明他們不守時的原因,直到我揚上嘴角特意追問他們負責的部分進展如何了,他們回复必然向我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好一些的話,不會多遲三天;過分的話,拖到呈堂前一晚,信箱才見他們發來的文檔。

        他們的付出沒感動著我。他們發來的內容與我讀過的材料不約而同,流入我眼簾的句子及段落除了稍有不同,問題意識延伸出來的內容思想完全一致。或許由眼眶滑落一滴淚水為此痛畫上美滿的句點會使我好些,可我哭不出來,剩下的時間不允許我哭,就算我知道壓根沒多少時間大更動整份內容,犧牲了睡眠,將不穩的架構給扶住,把失衡的內容給填上。

        最後,結果沒變,組別作業理所當然得到了差評。我也理所當然壞了身軀,理所當然損了精神,後來同樣理所當然給自己拖了後腿,一整個學期的作業無不被自身的痛拖累。

        這時候,如果可以,請允許我吶喊並震撼全世界:隨他去(他媽的)吧!


2017.06.26  初稿
2022.05.26  修訂


收錄於:
1. 李金發:〈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郭思韻主編:《琅琅其璞:新紀元中文系二十昭華》(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8),頁150。


2017年5月15日星期一

雨城,與傘

(日本)石田祐康:《Rain Town》(京都精華大學動畫學科第二期畢業製作作品,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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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城,與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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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來了。

        東北風雖然晚到,但並無失約再次光臨雨城,隨之攜來的雨水驅走了數月的霾伏。在我暫居雨城的這兩年,比起巴生天降雨聲,我更期待、更喜悅聽見加影演奏的雨曲,尤其雨水顆顆敲響剛柔般和諧在靜夜迴盪。

        街道在夜裡通常是沉寂的,雨曲在這樣的時刻,更是稀人會撐傘享聽。天為雨城編的十月雨季有兩種主旋律:滴咚響,綿細輕打在傘面;嗒咚響,沉重墜打在傘上。每每旋律各節一弦響,連綿成譜,宛若巴赫迤邐的詠歎,無不悸動我心。

        那個夜裡,紅傘從我手中盛開,奏出一首既寂寞又哀傷的曲子,而我只能隨它哭泣,靜心傾聽它的感情。或許在陌生人的耳裡,我們主僕關係看似要好,但我與它都深知我們彼此間的心永不屬於對方。

        在我跨出大木日食堂的那個夜裡,聞見雨下大。當我正要領回自己的雨傘時,掛置在傘架的小銀傘卻不知所踪。不管我再怎麼翻找傘架,再怎麼煩躁傘失,仍然無法找到一絲返校的希望,只好留止住自己的腳步,同一名老先生倚坐在店外仰望夜空。我倆雖無話可談,但心緒早已牽成一線,相通了解雨城的黑夜有多狡詐,知道它常與烏雲合謀一出讓人受盡折騰的雨襲。

        人們在雨幕裡顯得滑稽。有的撐傘擋雨,另些無傘撐的猶如螞蟻在熱鍋上,匆匆濺起水花,尋覓能夠遮掩風雨的落腳處。大家都垂下了眼簾,低下了頭額,距離明明如此靠近,卻默契選擇無語,與其他人插肩而過。傘下之人似不在乎對方的衣袖在啜泣,無傘之人即使找到了避雨區,亦僅能像我和老先生一樣停留在原地,吐出染白黑夜的體溫,等待及盼望一場難斷的雨天停下。

        無論是我,或比我久居在雨城的人都難以捉摸這裡下的雨。特別是來到十月,既多變又任性,雨量時而暴增,甚或雨落整天,試圖淹沒這座城市的一切,彷如有調皮的雨神每當十月光顧於此地,趴在烏雲上俯視且轟隆大笑雲腳下的螞蟻。

        我無奈倚在椅背上嘆呵,暫居這的兩年裡,除了小銀傘,其實在它之前的小紫傘和大虹傘各陪伴我不滿一年,同樣無留下任何片語,擅自從我身邊離去。也許領走我仨傘的人不知道,他領走並不只是一把傘,而是狠心地割斷了每每我對雨落的思念。不過也罷。這大概表明了我與它們的緣分已盡,該道別的時候總得告別。

        許是見我停留在外好些陣子,日食堂的員工向我走來,遞過一把有些老舊的紅傘。似乎知道我會推拒,便趕在我開口之前說道:「這把傘放在架子上很久了,反正沒人會用它,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沒理由與她上演一往一返的推拒戲碼,便接過她的好意。

        紅傘交到我的手上,這就意味著新的緣分交入我手裡,是時候重新列入雨中為紅傘綻放最後的美麗。但我是知道的,我與紅傘之間的緣分將會用盡,而且非常快速的,自它傘身流入我心裡的鐵鏽味在警聲著我,它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從這世界離去,它的壽命已如傘柄般欲墜,在身與柄分離的那一刻便是它生命的終結,璀璨結束它的人生。


2015.11.23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5年12月25日 榮獲「文城路五號街——自由行」散文組特優獎 **

收錄於:
1. 文城四意編:《自由行》(吉隆坡:文城四意,2016)。
2. 陳祖泉主編:《赤子之新》(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7)。

注:此散文的原名為〈雨城與傘〉,以「我是誰」的筆名投稿於比賽。後來,由於本人尋根尋到了更適合做筆名的大枝幹製成筆,所以往後將以「黃金發」持筆執字抒寫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