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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1日星期六

利格拉樂 • 阿𡠄《祖靈遺忘的孩子》:巨人流淌在生命的河床上

利格拉樂 • 阿𡠄:《祖靈遺忘的孩子》(臺北:前衛,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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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格拉樂 • 阿𡠄《祖靈遺忘的孩子》:
巨人流淌在生命的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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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1996年到1998年,從散文《誰來穿我織的美麗衣裳》到報導文學《穆莉淡Mulidan:部落手札》,在3年期間的創作分量,一年一書可謂相當客觀。直到2003年,時隔5年,利格拉樂 • 阿𡠄出版了她首本繪本《故事的地圖》,再隔了12年之久,2015年才總算出版了另一本散文《祖靈遺忘的孩子》。縱使她的作品仍然可散見於各報刊抑或雜誌上,但她的創作量從出版的時間幅度而言,已有迅速下降的跡象,這對作家而言,她在臺灣文學史上的地位逐漸受到動搖,尤其在年輕一輩的原住民女性作家崛起以後,被動搖更成了無法否認的事實。對於出版量的減少,阿𡠄曾在《祖靈遺忘的孩子》的自序坦言:「雖然沒有出版,書寫卻從沒停過」,正面面對了自己不再多產出版的事實。

        另外,阿𡠄在《祖靈遺忘的孩子》的自序也說道,她有主題性選篇的傾向,有意識從二十一世紀以前出版的《誰來穿我織的美麗衣裳》、《紅嘴巴的VuVu》和《穆莉淡Mulidan:部落手札》裡,選出以母親爲主題的書寫並重新整理成《祖靈遺忘的孩子》第一輯,無形安排成了一種「Herstory」的書寫模式。

        再到第二輯,則有了轉向及進展,從「Herstory」逐漸邁向「Mystory」的經驗書寫,不再像前文提及的著作,大部分內容以一種歷史宏觀的格局,書寫受官方體制操控和管理的原住民或原住民女性。除了筆調淪落至學術語言的〈女性與殖民〉,其他13篇則較傾向於、收縮於阿𡠄由自身、個人的生命經驗及感受,譬如〈夢〉寫她作爲母親的感受,以及兒子所做的噩夢與其內容,促使她如是心疼且無助。當然,也不能否認阿𡠄在第一輯中的散文,具些若隱若現地隱藏在散文背後的阿𡠄,以及屬於她最個人的身影。仔細一讀,從中精萃取出獨有她一人的影子,「Herstory」底下的阿𡠄有意識亦無意識塑造出活居於她心中的巨人們,且緊扣在她的生命歷程裡,縱使有些巨人在現實生活中早已離世。

        穆莉淡,即是阿𡠄的母親,也是讓阿𡠄在雙重身份——外省二代和排灣族——的夾持之下,選擇投入母族懷抱裡的巨人。在阿𡠄的筆下,她和母親在眷村生活的經驗充滿歧視的陰影。早年,阿𡠄受邱貴芬訪談時,誠言在十八歲以前,總是錯亂於雙重身份,直到父親離世,她才逐漸走向單一的身份認同,即對排灣族的文化認同,而那引領之人,母親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在她結識前夫瓦歷斯 • 諾幹以前,母親的身份及受歧視等經驗所產生的「問號在(阿𡠄)心中擴大」,所以「她開始找尋母親臉上那種(不快樂而陌生的)笑容發生的原因」,並從而啓蒙了她對原住民以至原住民女性的意識。

        在母親之後,阿𡠄眼幕裡還有另一個她總是沒法移開視線的巨人,即是她的vuvu(外婆),在她的生命裡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Vuvu並非女性主義底下所定義的「解放自身」後的女性,由於長年生活於母系社會中的緣故,vuvu那由生命經驗凝鍊而成的倔強、自由奔放等各種充滿「自我」的面貌,在阿𡠄筆下總是活出了vuvu自己的人生與生命的豐饒,縱使祖靈在vuvu晚年時期沒收了她的記憶,縱使vuvu「像是河床中失去水分滋潤的蘆葦枯枝」,甚至在大約2017年或更早以前,回到了大武山祖靈的懷抱(阿𡠄於2019年12月中旬蒞臨元智大學講座時如是說道),vuvu在阿𡠄心中的重量,如同地心與萬象的重力般相互吸附在一塊,難以抹去。

        最後,離世的巨人還有那麼一位,不曾出現在阿𡠄的「Herstory」,甚或「Mystory」之中,總是出席沒半回在散文裡的父親,亦是阿𡠄生命中的巨人。請容許我假藉並轉化言叔夏在〈無理之數〉對父親的譬喻:

我學習到將一顆蘋果從桌上拿開,桌子並不會產生剪影般的凹洞。我對那樣的蘋果感到非常羨慕。因爲我試著將離家出走的父親作爲一顆蘋果從心上移走,胸口的世界卻莫名的整個空掉了。只剩下父親剪影般的輪廓。從前我以爲那僅是蘋果倒映在心上的陰影,後來某日伸了手進去掏才知道那其實是一個洞。洞裡有風,呼呼地通過。發出嗚嗚的聲音。

阿𡠄的書寫經驗中,「寫了母親,也開始寫了父親,交錯書寫著他們,也在爬梳著自己的生命歷程,年級不同,視角也不同,我開始挖掘父母比較內心深沉的部分」,這就如同Michele L. Crossley說的,阿𡠄透過書寫將自己的過去經驗連貫至寫作的當下,「以說故事者所使用的方式來超越時間」,並且「將前進—後退的敘事行動連結在一起」,從而回頭發現自己多年以來,原來無意間把自己綑綁且壓抑於單一的身份認同之中。

        實際上,阿𡠄可以同時擁抱兩種身份,既是排灣族人,也可以是外省二代,無須否認自己是外省二代的事實。2019年12月中旬,在一場元智大學以原住民爲題的講座上,阿𡠄曾坦言她之所以能通過漢語寫作並成爲作家,事莫功於從小即提供她漢語文學養分的父親,因此近些年來,她正以父親作爲書寫對象,試圖向仍活居於她心中的父親和解。

        即便這只是一種可能性,阿𡠄與父親和解的書寫成果,將不僅會讓她的生命有所突破,也將爲她在臺灣文學史上翻開新的生命歷程。


2020.01.11  初稿

2019年6月15日星期六

言叔夏《沒有的生活》:因無而有,既有亦無

言叔夏:《沒有的生活》(臺北:九歌,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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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叔夏《沒有的生活》:
因無而有,既有亦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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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白馬走過天亮》(2013)到《沒有的生活》(2018)的這五年間,甚或更早的以前,在言叔夏升至大學離家以後,與家人拉開距離,從南部小鎮到東部鄉間,再到城市盆地的人事流轉,亦從大學生到研究生,再從研究生轉換爲C城的大學教師,似剪接師般從極細的生活細枝中擷取一節節相似的物件抑或畫面拼湊成一塊有縫補過痕跡的夢,以敘事者的姿態遊走於文字和行距之間。

        敘事者雖然還是老樣子,以最少、清晰又帶些含糊曖昧的味道凝練自己的生活與方式,但還是能聽見活生生的她牽著白駒從《白馬走過天亮》的恍惚走了出來,緩緩地在一條稍稍明朗(且自帶陰翳的氛圍)的路徑繼續散步繼續前進,過著「沒有的生活」。許是敘事者已經數年與家與母親拉開了距離,所以對母親赤裸裸的憎恨亦逐日淡化,反之具某種拉開距離後的張力與其魅力,多了些她和母親之間的互動和幽默:

「別吃那邊的野菜。野外的東西都有毒。」
「還有,別在貓面前換衣服。」
「爲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人類無法知道貓到底看到了什麼啊。」〈野菇之秋〉pp 56-57〕

這樣一小段精緻的對話,看似沒什麼的,也可能對一些人來說不知其所以然,但我讀到的幽默,除了和韓麗珠一樣不小心噗笑而出,亦稍微與我生命經驗的影子重疊並產生聯繫,宛若聖地亞哥海邊的大人常對馬洛林說的臺詞:你們小孩子還不懂事。簡潔而有力。迄今仍陪伴我成長,在耳裡邊年復一年滋長厚繭。而我,繼續摀住雙耳假裝不懂事,繼續對老媽子、阿嬤或長輩追問禁忌背後的神祕。不果。歲月縱使能改變他們的臉孔和生活方式,可仍無法動搖他們那一輩的信念和堅持;他們還是老樣子,守口如瓶的,以「禁忌不可以問」築建了一道阻隔我和禁忌之間的距離,成爲不可解的隱喻。

        類似這樣的阻隔,敘事者似乎也身同感受。

        這時候的敘事者還沒戒掉晝伏夜出的癮,經常受到一日的限制,經常錯開了郵局辦理掛號的工作時間,也錯過了還書的時間,只好趁夜醒之際將一本本藉來且逾期的書投餵給還書箱吃。對敘事者而言,這樣顛倒的生活是由大量的「沒有」所累積而成的,並促使她漫長的日子裡放置自己成一個空罐子裝更多的「沒有」,就如「什麼東西都裝得進來,卻什麼東西也都沒有裝盛。」〔〈沒有的生活〉p 73〕

        這種因無而有,既有亦無的敘述,與韓麗珠所提的「之間」相近且頗爲精確:

讀著言叔夏的文字,總是無法把那些文字歸到任何類別,因爲任何類別也不盡準確,或許,她的文字屬於許多的「之間」,例如公共與私密「之間」、小說和散文「之間」、小說和詩「之間」、黑夜和白晝「之間」、幽暗和清晰「之間」、文字和電影「之間」、能說和說不出「之間」······對我來說,無數的「之間」編織成了她的文字之魅。〔〈「之間」的風景——讀言叔夏《沒有的生活》〉p 9〕

「之間」和「之間」宛若齒輪般咬合彼此的契合,嘎啦嘎啦逐日不朽地轉動時間的進程,讓人看見敘事者更多未能在《白馬走過天亮》談及當時的未來和現在的過去。

        敘事者像是個未能真正在一座城市落座的流浪者,以「某城」、「C城」陌生的稱呼自己曾去過或現在仍來往的城市,尤其「C城」是敘事者描述的新角色。「C城」在我有限的記性裡,似乎不曾出現於《白馬走過天亮》。這可能代表著在那五年間甚或更早的以前,「C城」逐漸融入她的生活裡,但還未真正產生生命的聯繫。例如〈C城的紅花〉中的敘事者以外來者或旁觀者的身份觀察C城的老人們,亦對老人們和「秋紅谷」展開「無妄的幻想」,以至聯想起童年裡那被父親虐待卻遭噤聲的表弟,但這一切的一切都與敘事者無關,不管是她自己抑或表弟,兩者(不能說是彼此)都是一種過客的關係。

        因無而有,既有亦無。

        幾近冷意的文字彷彿長滿千萬隻眼睛在C城的各角落。如是陌生化的敘述,敘事者對父親的描述何嘗不是如此?「父親」的原型從《白馬走過天亮》到《沒有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處於一種「現身」和「消失」之間的狀態,〈刺點〉中的父親亦然。在〈刺點〉中,敘事者回溯童年時和父親參加了他公司的登山活動。在天黑下來以後,山路越來越難行的緣故,年幼的敘事者「緊抓著在我前方的父親的衣角,叫了一聲:『爸爸!』」而這一個「爸爸」以「從前方伸過來緊緊握住了我」〔〈刺點〉p 174〕回應了敘事者的不安。至此,不管是誰,至少我爲此因無而有的溫馨畫面莞爾而笑。

        可是,由漆黑的山路轉至登山小屋的明亮時,光形同某種隱喻也是轉捩點,父親的臉孔由此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原來一路牽著敘事者的人並非真正的父親,而是一個她不熟悉的陌生人。讀到這兒,不僅讓人倒抽了一口氣,也讓人從正面的狀態跌入負面之谷底。至於敘事者真正的父親,他「早已在隊伍的前方,回到小屋裡休息了。」〔〈刺點〉p 174〕

        這種因無而有,既有亦無的生命經驗其實不只是屬於敘事者寶貴的生命經驗,對我們而言何嘗不是?我們的生活其實也是「沒有的生活」,從沒有的狀態到獲得的狀態,但世上所有的物質或物理都是有生有滅的,包括人的肉體/命壽抑或存在。物質/物理以外的抽象層面,即我們的精神/生命卻是無生物滅的,一直都在,只不過取決於自己是否能掌握得住這份生命的重量,以及精神層裡外的自己。或許敘事者就是透過書寫,將精神的容器溢出且多餘的份量收納於方塊字浩瀚的格子裡一樣,那幾乎能承載人之所限的一切的一切。


2019.05.29  初稿

刊登於:
1. 李金發:〈因無而有,既有亦無  讀言叔夏《沒有的生活》〉《元智電子報》第898期(2020年03月05日)。

2019年6月14日星期五

言叔夏《白馬走過天亮》:恍惚 • 讀恍惚

言叔夏:《白馬走過天亮》(臺北:九歌,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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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叔夏《白馬走過天亮》:
恍惚 • 讀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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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梅雨季的尾巴拉長了好一大段。不管是今天還是前幾個星期,有好幾天的雨特別大,雷霆偶爾也會震怒。

        雨水與雨水之間的距離靠得非常近,白茫茫地靠在一起,就這樣輕易淹沒了眼前的世界。《白馬走過天亮》的文字給人的感覺亦是如此。每當我睜開了雙眼,以爲自己已經讀完了一個段落或一篇章,然而實事並非如此,頭額低下,尋找到自己睡下的行間,才恍然發現原來我讀的一切都是從夢的空間所帶來的錯覺。我彷彿在睡夢之中如是寫道:

        在五月梅雨季的下午,我在雨中,讀見了言叔夏的雨季。

        言叔夏筆下(還是說成鍵盤比較準確?)的文字細膩得來具濃稠的詩意,進而產生了留白的化學作用,以致許多精緻的物件抑或畫面是模糊一片的,誠如P君說的:『爲何你故事裡的人,總有一個詩意(且幾近不存在)的父親?』〈父親〉p 207〕敘事者(姑且在這把言叔夏當作敘事者)的父親總是在這邊出現,隨即下一秒便原地消失,不知不覺的,在敘事者無法預料的情況下成了『一顆蘋果從心上移走,胸口的世界卻莫名地整個空掉了』〔〈無理之數〉p148〕的凹洞。或許因爲父親這樣突然地消失又突然地出現在敘事者的生命經驗裡,所以她才提供又少又零散的線索以片段式處理父親剪影般的淡入與淡出,並且透過這樣的書寫模式繼續『去尋找那沙畫般佚散的父親的臉孔。』〔〈父親〉p 209〕

        除了敘事者,其實父親的消失也極大影響了她的母親,以致母親對她和妹妹產生更深的影響,胸口凹陷的洞口亦逐日持續下陷得更深。丈夫消失的緣故,敘事者的母親曾帶著年幼的她到港町『望海』,促使她在寫作的時候,女人與海成了直線般的聯繫。爲此,A曾問過敘事者:『爲什麼你的每篇小說裡,女人總是去了海邊?』〔〈魚怪之町〉p 55〕雖然敘事者漫不經心(窗外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回答了A的疑惑,但她母親其實在她的生命經驗裡佔了很重要的位置。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敘事者直白道出對母親的憎恨,而且表達的文字一點也不含蓄:

房間裡空無一人,因爲不開燈的緣故,有時連自己的輪廓也把握不住。我承認那種時刻裡的我有點憎恨母親,關於我將終生居住在一個空無一人的房間,以及伴隨著這種預感而來的宿命。閣樓上的瘋女人。有一家電視機與錄放影機的房間,······這個房間本身,就是我的命運。我感到如此地幸福,同時又感到莫名的不幸,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並不是不幸讓我憎恨起母親;而是那幾乎占據了這整個巢穴房間的幸福,讓我對母親懷抱起憎恨。〔〈閣樓上的瘋女人〉p 65〕
許是這種憎恨的情感促使敘事者有了離開家的意欲,等她升至大學以後,選擇了離開家,和家、和母親拉開了距離,從南部小鎮到東部鄉間,再到城市盆地的人事流轉,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對敘事者而言,不管是房間的黑,以至更遼闊的夜空,『就像光圈般地從頭兜籠包圍了我』,黑色是能讓她心安的保護色,然後她與過去的一切『便漸漸地在黑暗中清晰了起來。』〔〈白馬走過天亮〉p 89〕

        然而在敘事者離家以後,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如她所願抑或順利的。就拿她獨居的這件事情來說好了。敘事者在〈袋蟲〉中所描述的生活雖然具淡淺的孤寂,但實際上她並沒有爲此感到孤單,反之自由地生活著,甚或與房間產生幻覺般的雙向對話。『不過,那個夜晚,卻出現了以外的訪客。』〔〈袋蟲〉p 31〕衣蛾宛如導彈從天空失速降落,入侵了敘事者私密的空間,甚至羨慕起衣蛾有一個能隨身移動的家,因爲這是敘事者意欲卻沒辦法實現的願望,也是友人對她迷戀著房間的這事兒而感到不解之所在。

        類似這樣的『不解』,敘事者在升至研究所後,對『辯術』和自己的選擇陷入掙扎。而作爲準研究生的我對此身同感受,現身仍處於辯術的泥沼之中:

終究還是把那些質疑與被質疑的寫完。無法不寫完。因爲無法完全割捨痛與不痛。······所有的辯術都被阻擋在門外,所有的敲打都終將微弱。鍵盤和鍵盤彼此咬囓的聲響,窸窣地交談。痛楚像海潮來了很快就退掉,沙灘上面什麼卦象也沒有。只有沉默。沉默。以及沉默。沉默最深最深的內裡。砰砰砰。土製炸彈在凌晨三點爆發。像一朵太激烈的曇花。開了。很快就謝。〔〈辯術之城〉p 127-128〕
不過我和敘事者不同的是,我在課堂的辯術縱使屢戰屢敗,卻並非是個沉默的人,而沉默的敘事者則以這樣的『沉默』爲文章的針和線,將戀情、研究所課堂上的討論、與教授的對話等內容縫補成一塊對話區域,並且在對話區域鋪展了一條逃跑的路徑,就像她去探望了在療養院呆了很久很久的親戚一樣······

        然而,就在我快要寫完這篇讀後感的時候,窗外的梅雨突然響起雷光的巨響,嚇醒了我恍惚的神。思路亦頃刻啪嗒一聲短路以後,看回電腦熒幕黯淡溢出的光和文字的淺淡,我才恍然發現原來自己現在所寫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一項粗淺的重構工程,只不過是將《白馬走過天亮》的表層意義搗碎後再重構成自己的文字和理解。這完全不是因爲我讀出了什麼樣的味道。我仍無法讀懂他人凝練於散文的生命,尤其《白馬走過天亮》以最少的內容和線索成了自己一套的「說話方式」,既清晰又帶些含糊曖昧的線索讓讀的人陷入反覆旋轉的思辨之中。

        一直以來,我對散文的感悟很淺淡,很少有喜歡的散文作家,更少有能讓我讀得深的散文作品。如果以五四爲新文學分類的三大文體,新詩、小說和散文在我閱讀經驗裡重置位子的順序,小說第一好懂,老二是新詩,散文則是老幺。迄今,散文仍給我這樣的感覺:這是作家的生命故事,能產生共鳴的剛好是與你重疊了生命經驗的影子。這樣的感覺讓我想起了S老師曾說過,散文是人在中年以後最好的讀物和陪伴。可見我的生命經驗還嫩著而且青澀,與散文產生深刻的聯繫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年復一年的堆疊起許多過去拉近散文與我的距離。

        許是刻板印象已經根深柢固於心的緣故,所以每當閱讀散文之際,我的意識經常在和散文的文字拉扯,拉著扯著就累了,視線隨之漸漸如漣漪般淡化暈開來,眼簾闔上,自覺地睡了過去,等醒來以後才繼續讀,然後再睡下,無限循環直到某一天,我斷斷續續讀完了散文的那一天爲止。

        不管我讀了多少遍(從2014年到現今約莫有三四遍吧),《白馬走過天亮》空白出來的格子仍是我無法替敘事者填補的情感,只能像是敘事者手上套著的玩偶腹語般發出類似敘事者的聲音與其話語。


2019.05.28  初稿

2019年2月16日星期六

曾翎龍《吃時間》:當時間把我們吃掉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曾翎龍:《吃時間》(雪蘭莪:有人,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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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翎龍《吃時間》:
當時間把我們吃掉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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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時間》剛出版之際,光是名字就令我遐想,想說:「他(作者)是要如何把時間吃掉?」促使我的思考迴路開始在腦瓜內產生碰撞,逐漸延伸開來並連接起我過去讀過有關「把現實無法或不會吃掉的東西給吃掉」的作品。例如,日本小說家野村美月《文學少女》的天野遠子只要是紙張上的文字,都能放進口中咀嚼,並且吃出文章的「滋味」,如果是手稿更能吃出文章的「原汁原味」,無不令讀者蠢蠢欲動,想試抓把文章撕入嘴裡吃;馬華詩人羅羅〈中文的菜單〉將中文系課程比喻成餐桌上的菜餚,詩人筆下的每道科目分別能用舌尖嚐到「滋味」、身體(其實也包括了心靈)所能攝取到的「營養值」,以及可用不同的用餐方式享用中文系的科目,這種打破既定觀念的描繪,不僅讓大衆對中文系的刻板印象變得活潑,頗爲趣味,值得讓人一讀再讀。

        綜觀上述的例子,不難發現《文學少女》吃的對象是實體對象(成稿的文章),〈中文的菜單〉吃的則介於實體與抽象之間的對象(中文系的科目),但對於《吃時間》「吃時間」的抽象性,實在令人費解。不過,經由一讀,我發現「吃時間」具趣味性的同時,蘊涵了哲理的意味。原來作者所謂的「吃時間」老早就存在於人類的社會,是一種由古發生至今的現象,即創作人的一種日常。不論寫社論、專欄、散文、小說、拍電影等的創作人,只要是他們能夠利用承載時空的容器塑造、定格、保存時空的記憶,「它們都吃時間」,讀者亦然,閱讀和創作好比似當時間把我們吃掉的同時,我們也把時間給吃掉。

        在進入談吃《吃時間》前,吃貨吃的經驗值累積到一定的程度後,自然會從食物美味的內涵延伸至菜餚的擺設,研究起擺盤之美。《吃時間》除了封面以水喻爲「流年似水」,水中的「河馬」更是屬於馬來西亞人(不管是華、馬來、印度人、原住民等民族)的約定俗成,即暗指馬來西亞第六任首相的夫人之裝扮與其形象。另外,《吃時間》的排版設計亦具作者(也是此書的編輯)的心思,例如目錄的標題能讓讀者一目瞭然作者的書寫對象與其內容的核心,翻至正文時,易發現大部分的正文標題與目錄的不一致,只有少部分的正文標題與目錄相同,例如正文以〈二十年味道〉爲題,目錄則是〈羅惹〉、正文爲〈大人的天空〉,目錄爲〈追債信〉、正文爲〈太陽與陰影之於詩人〉,目錄爲〈時間的玫瑰〉等,皆有相互的關係、切不斷的關聯性。

        以〈大人的天空〉爲例。〈大人的天空〉以「因工作關係常得接觸中學生」爲開始,從年輕一輩身上散發的青春荷爾蒙,連接起作者已到中年的事實。作者不得不承認已經和現代當下流行的文化、遣詞用字脫軌,同時已經不能像中學生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爲現實中的「那天收到稅務局追債信」是他身爲大人的焦慮,必須考慮「如何避過這筆債」,而且年輕的單純已失去且不回返,他思考的「問題也會變多,且未必能有解答。」至此,可見〈大人的天空〉與〈追債信〉具關聯性,作者以「大人的天空」和「中學生的青春」形成對比的同時,帶出大人爲「追債信」滿天飛的無奈,而這份無奈是苦澀的,是吃《吃時間》時必定嚐到的滋味。

        這份無奈的苦澀是作者的生活體現,大可從他身爲寫作人(包括寫詩、散文)、出版人的身份發現,而這份苦澀亦是他生命經驗的重要標記。作爲作家的苦澀,從〈半飽之地〉(下文將以正文的標題爲例)可發現作者爲何苦澀的蹤跡。作者在〈半飽之地〉反覆使用「彷彿」勾勒兒時記憶的家鄉,漸進至「現在家鄉的夜市」之時空現場,不僅無奈述說往日不在、「從前」與「當下」之異,也爲民族分化感到無奈,從原本的共同經營的夜市到「現居地儼然有分『馬來夜市』和『華人夜市』」、從原本竹枝雞和耳朵餅的並存到「竹枝雞和耳朵餅不能並存」。所以「彷彿已到隱世的年齡」的作者只在「童年的鄉愁」裊裊升起,他才會走進夜市買耳朵餅吃,促使自己暫時「回到了童年那貪婪無飽足的時光。」另外,〈追逐的遊戲〉的往日不再、談及自身的詩齡逐漸凋謝的〈鄭愁予與我〉、〈等待醫生〉的身體衰弱等篇章,都離不開作者以寫作人身份與馬來西亞社會、與自己的連結,進而帶出時間正把他、過去的存在給吃掉的感覺。

        再來是作爲出版人,作者在〈關於大壞狼及其他〉談得最爲深刻,亦最爲激動的一篇。〈關於大壞狼及其他〉的苦澀來自一家名爲「大壞狼」的書局,如其名之「壞」。「大壞狼」專門「找外國出版社買倉底書」,然後在馬來西亞的「The Mines閱讀大馬舒展」推出兩個箱子任裝的銷售配套,以馬幣九十九令吉九十仙(貶值書籍的原價)廉價銷售能「裝二三十本書」的大箱,以致「買書人越夜越美麗,也越墮落」,更進一步導致馬來西亞的其他書局和出版社陷入窘境,甚至深層影響馬來西亞閱讀人的消費意識。作者以出版人的身份爲此精確地分析:

一、如果一位讀者一年會讀二十本書,他一天就買了二十本,他再買書的慾望會降低(如果不是沒有)。二、如果一位讀者一年買書預算是二百令吉,他一次過買了二百令吉跳樓書,他再買一般定價書的可能就會降低(如果不是沒有)。三、如果一位讀者買慣了跳樓書,他會覺得一般書貴得買不下手。因爲跳樓書也不乏好書,打個比方,三塊錢一本跳樓黎紫書,等黎紫書出新書不跳樓賣三十塊,讀者就不買了。他要等她跳樓。

這種消費影響對作者作爲出版人來說,「大壞狼」的銷售策略和讀者的貪婪是在傷害馬來西亞整體的閱讀產業,甚或企圖與時間合作,預謀要吃掉馬來西亞的閱讀產業。至此,可見作者談及的內容無不感到無奈且憤慨,是苦澀之所在。此外,〈打雷公〉給予出版工作(排版、校對等)的苦難、〈蚊型出版人的後車箱〉以車子和身子的損傷表現了他出版夢「與現實的距離,夢一般似近還遠」、談及冷門的純文學和熱門的青少年小說之間所存在的普及落差的〈污染出版〉等篇章,讓我吃起來,無不感到苦澀之味,甚至爲馬來西亞出版業堪憂,逐漸理解爲何馬華文學難以受到廣泛的本地(馬來西亞)民衆接納。

        不過,從《吃時間》整體看,作者生活的苦澀雖然無奈是無奈了些,但他生活經由時間的拉長,他並不是一味被時間吃掉,他也透過生命所遇,利用文字把時間給吃掉,爲生活的苦澀帶來他成長的養分。例如作者在「輯二 • 一段旅程」透過旅行的過程體悟到生活中的哲理,和諧了作家常有的憂愁之情;「輯三 • 一本書」則透過閱讀經驗的累積,以及從學術研討上發現馬來西亞純文學的出版之可能性,繼續極力爲馬華文學出一份綿薄之力,他甚或在「輯五 • 一群人」提到朋友、寫作人、政治家、年輕人等人的身上,發覺他們各自的精神及秉持不卸的態度並從中學習,尋找屬於自己身爲寫作人該有的傲氣,以及他作爲出版人的精神、態度,即不能因社會大衆的需求而妥協,墮落成「大壞狼」。


2018.12.10  初稿
2019.01.28  修訂

** 2018年 榮獲「元智大學1071主題讀書會」中文組特優獎,以「雨林幻想曲」團名 **

圖源來自CITYPlus

2017年6月26日星期一

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香港)吳翠玲:「無聲的吶喊」系列047,油彩畫布,91X116.5CM,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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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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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所曾有段日子寄住過人,曾存在一座由書疊高豎成的城市。我就暫居在那兒。是人是鬼也是建城者。或許我應當接受這份榮譽當上那座城市的領袖,並作為建築工程師的一員得到眾人讚美及歌頌。可是那段日子裡,我沒工程師那麼偉大,因為我僅僅是個孰不可饒的卑鄙之徒。

        我坐在筆電前,翻開書面,指尖遊走於鍵盤上不是求知欲所誘,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熒幕上的作業清單。完成後,我隨即棄離它們,並重新把它們歸放至圖書館的書架上,讓塵埃繼續堆積,讓時光繼續蛀爛它們。

        我有個習慣,累了便習慣性轉頭,潛蟄窺視窗外世界:看吶,外頭世界又下起雨來,是十一月的雨。學士二年級這一個月,雨總在夜裡隔著偌大隔音玻璃窗沉寂降下無聲雨。是冷雨。時而與當日溫度相反,為世界朦朧騰霧,亦不忘為漆黑的走廊搭襯縷縷淡白色。然而,霧的出現並沒讓我情況好轉,反之加重我腳程,又使我眼前道路、周圍事物變得漂浮不定,腸胃隨之翻滾作惡,逼得我藉助空出的手支於牆上,同時抓穩一杯剛沖好且熱騰的美祿,恍惚走回城裡狹隘的人行走道。

        對於書樓來說,我是一頭巨人,城市的規模根本沒法容下我。在這,即便我無意踢上書樓,失去重心倉猝跌坐在書堆上方,給美祿燙灑至全身,或任由身旁崩塌的書樓一本接著一本跌落於身,壓根沒人會知道我曾經一度遭書群活埋,也無人曉得這四方空間差點成我躺屍的棺材。因為會來二樓的盡是一些有理由的學生,而我也不例外,經常一人在上了鎖的二樓飄蕩,逛夠了,立即回坐筆電前,不離身。

        然而,事實上除了書樓崩塌壓在我身上以外,其他的事故都由我幻想而生而存在,也因書以切實的痛喚醒我那已發出屍臭味的肉體而亡而幻滅。

        種種課業的合作上,我面對的遭遇亦如此。

        移開身上的書後,我合上雙眼,蜷縮起身軀,讓疲憊順道滑入心底的螺旋中心,暫時與工作切斷聯繫,與現實切斷任何聯繫,沉浸於抽象的深海。頸背滲出酸痛,是對作為虛偽又無恥的閱書者的報應。可惜呵,此痛遠遠比不上他們給予的苦難。

        所謂的守時和信任僅是我自身建立於他人的期待,是我自作多情罷了。他們充分作弄我,爲我戴上愚帽,讓我一人守護快熄滅的火影不給強風得逞。午夜後,時針和分針不斷交替站崗,信箱依舊沒動靜,他們成了那道強風剎那熄滅了光火。

        不打緊,他們或許還在趕著,或許還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趕著。每這當下,我愚昧至極,以不實際安撫自己,且賞了自己一大巴掌。

        隔天早課,與組員相遇於課堂,見他們陸續呈交個人報告或論文於桌上,我明明就坐在前座卻不見他們走向我說明他們不守時的原因,直到我揚上嘴角特意追問他們負責的部分進展如何了,他們回复必然向我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好一些的話,不會多遲三天;過分的話,拖到呈堂前一晚,信箱才見他們發來的文檔。

        他們的付出沒感動著我。他們發來的內容與我讀過的材料不約而同,流入我眼簾的句子及段落除了稍有不同,問題意識延伸出來的內容思想完全一致。或許由眼眶滑落一滴淚水為此痛畫上美滿的句點會使我好些,可我哭不出來,剩下的時間不允許我哭,就算我知道壓根沒多少時間大更動整份內容,犧牲了睡眠,將不穩的架構給扶住,把失衡的內容給填上。

        最後,結果沒變,組別作業理所當然得到了差評。我也理所當然壞了身軀,理所當然損了精神,後來同樣理所當然給自己拖了後腿,一整個學期的作業無不被自身的痛拖累。

        這時候,如果可以,請允許我吶喊並震撼全世界:隨他去(他媽的)吧!


2017.06.26  初稿
2022.05.26  修訂


收錄於:
1. 李金發:〈恍惚在終點線前跌了一跤,摔成愚者〉,郭思韻主編:《琅琅其璞:新紀元中文系二十昭華》(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8),頁150。


2017年5月15日星期一

雨城,與傘

(日本)石田祐康:《Rain Town》(京都精華大學動畫學科第二期畢業製作作品,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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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城,與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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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來了。

        東北風雖然晚到,但並無失約再次光臨雨城,隨之攜來的雨水驅走了數月的霾伏。在我暫居雨城的這兩年,比起巴生天降雨聲,我更期待、更喜悅聽見加影演奏的雨曲,尤其雨水顆顆敲響剛柔般和諧在靜夜迴盪。

        街道在夜裡通常是沉寂的,雨曲在這樣的時刻,更是稀人會撐傘享聽。天為雨城編的十月雨季有兩種主旋律:滴咚響,綿細輕打在傘面;嗒咚響,沉重墜打在傘上。每每旋律各節一弦響,連綿成譜,宛若巴赫迤邐的詠歎,無不悸動我心。

        那個夜裡,紅傘從我手中盛開,奏出一首既寂寞又哀傷的曲子,而我只能隨它哭泣,靜心傾聽它的感情。或許在陌生人的耳裡,我們主僕關係看似要好,但我與它都深知我們彼此間的心永不屬於對方。

        在我跨出大木日食堂的那個夜裡,聞見雨下大。當我正要領回自己的雨傘時,掛置在傘架的小銀傘卻不知所踪。不管我再怎麼翻找傘架,再怎麼煩躁傘失,仍然無法找到一絲返校的希望,只好留止住自己的腳步,同一名老先生倚坐在店外仰望夜空。我倆雖無話可談,但心緒早已牽成一線,相通了解雨城的黑夜有多狡詐,知道它常與烏雲合謀一出讓人受盡折騰的雨襲。

        人們在雨幕裡顯得滑稽。有的撐傘擋雨,另些無傘撐的猶如螞蟻在熱鍋上,匆匆濺起水花,尋覓能夠遮掩風雨的落腳處。大家都垂下了眼簾,低下了頭額,距離明明如此靠近,卻默契選擇無語,與其他人插肩而過。傘下之人似不在乎對方的衣袖在啜泣,無傘之人即使找到了避雨區,亦僅能像我和老先生一樣停留在原地,吐出染白黑夜的體溫,等待及盼望一場難斷的雨天停下。

        無論是我,或比我久居在雨城的人都難以捉摸這裡下的雨。特別是來到十月,既多變又任性,雨量時而暴增,甚或雨落整天,試圖淹沒這座城市的一切,彷如有調皮的雨神每當十月光顧於此地,趴在烏雲上俯視且轟隆大笑雲腳下的螞蟻。

        我無奈倚在椅背上嘆呵,暫居這的兩年裡,除了小銀傘,其實在它之前的小紫傘和大虹傘各陪伴我不滿一年,同樣無留下任何片語,擅自從我身邊離去。也許領走我仨傘的人不知道,他領走並不只是一把傘,而是狠心地割斷了每每我對雨落的思念。不過也罷。這大概表明了我與它們的緣分已盡,該道別的時候總得告別。

        許是見我停留在外好些陣子,日食堂的員工向我走來,遞過一把有些老舊的紅傘。似乎知道我會推拒,便趕在我開口之前說道:「這把傘放在架子上很久了,反正沒人會用它,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沒理由與她上演一往一返的推拒戲碼,便接過她的好意。

        紅傘交到我的手上,這就意味著新的緣分交入我手裡,是時候重新列入雨中為紅傘綻放最後的美麗。但我是知道的,我與紅傘之間的緣分將會用盡,而且非常快速的,自它傘身流入我心裡的鐵鏽味在警聲著我,它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從這世界離去,它的壽命已如傘柄般欲墜,在身與柄分離的那一刻便是它生命的終結,璀璨結束它的人生。


2015.11.23  初稿
2022.05.26  修訂

** 2015年12月25日 榮獲「文城路五號街——自由行」散文組特優獎 **

收錄於:
1. 文城四意編:《自由行》(吉隆坡:文城四意,2016)。
2. 陳祖泉主編:《赤子之新》(加影:新紀元大學學院,2017)。

注:此散文的原名為〈雨城與傘〉,以「我是誰」的筆名投稿於比賽。後來,由於本人尋根尋到了更適合做筆名的大枝幹製成筆,所以往後將以「黃金發」持筆執字抒寫散文。